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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鸣】我会久久惋惜你(原著向|699后)

小丸子冲锋号:

原著向|699后|两人均已婚有子

3W4字|一篇完|下划线___为信件

警告:前部分有大量mc/zy描写

写的时候听的双叒叕是Young and Beautiful

这篇作为单独的一篇来说非常长,大概很难被看下去。怎么说,只是纯私人的发泄,没怎么仔细。前几天想到,喜欢这对cp,到今年为止是第十年了。大概还剩所有十年的意难平。


死亡是分阶段的。


我会久久惋惜你*

讣告:

先父漩涡鸣人于火之历XXXX年XX月XX日逝世,享年73岁。遵先父遗愿,葬礼仅邀数位好友,一切从简。谨此讣告。

漩涡博人及漩涡向日葵 哀告

 

我在常去的咖啡厅里收到了主编的邮件。他说,“有兴趣写英雄的故事吗?”

“谁?”我回复。

“漩涡鸣人。宇智波佐助。”

这是两个太过久远而伟大的英雄。不说两人在世的时候,就有多少人写了他们的传记,等到我出生的年代,就连最无聊的小道记者也没了编排他们的兴趣。

太远了。不管是正史记载,还是野史挖掘,人们对他们的生平了如指掌,也丧失了探究的兴趣。要花很多时间,去写一篇前人复述过无数次的作品。我心里太不愿意了。

“先别急着拒绝。”主编跟着发来的邮件里,就像是能看到我的内心想法似的。“我可以给你安排见一个人。佐郁子。你熟悉吗?我最近知道了她的地址。”

“哦?”我有了些兴趣。佐郁子在我的时代里,已经很少有人听过姓名了。但两个世纪以前,人人都知道她祖辈的名字:英雄佐井。

在那个年代里,信件和邮件并行。可四战的英雄之间,似乎更流行传统的信件。像我所知的,现在发现的就有我爱罗写给漩涡鸣人的信件集、宇智波佐助写给自己弟子漩涡博人的信件集等等,在市面上都算常年的滞销品。关键的信件全都没有。

这些关键的信件,是指八卦的人们期盼知道的部分。像是漩涡夫妇、宇智波夫妇之间会怎样写信给对方,或是两个家庭之间在彼此婚后是否还有紧密联系等等,能够为大众揭示这些秘密的信件是失踪的。

当然不可能是原本就不存在——谁都知道那对“友情”的象征:漩涡鸣人和宇智波佐助被认为是彼此人生里最亲密的好友。

在不少研究那个年代的学者观点里,这些信件到底是被焚烧了,还是被交付给后代或友人保存了,都各有争论。

我一直是后者的派系,并且,对于到底他们交给了谁来保存信件,我从年少起,就始终抱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而现在,就到了证实直觉真假的时刻——

我飞快地敲下了回复:“好。我即刻动身。”

 

佐郁子已经是一位年迈的老太太了。

她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发表过一篇《我们该怎样面对英雄“不英雄”的一面》,而引起巨大反响。当时的风气还没有这样开放,人们都要求所有的标杆都必须是完美无瑕的才行。所以她的文章与她自己都受到了严重的抨击。最终的结果是,佐郁子选择了退学,此后一直独居在祖宅中。

——这是我登门拜访前的两天里恶补的内容。

我读了那篇论文,随后从那些似乎激动而愤怒的文字里,描绘出了一个易怒而不好相处的老太太。但当我敲开门的时候,却有些惊讶。

佐郁子是一位温和得像是连蝴蝶都不愿惊扰的女性,面上总流露出慈爱的笑意。“已经很久没有人拜访过我了。”她温声道——沏茶时的做派也十分传统。

“我很抱歉这次冒昧来访。”

“不用。我自己本来也没有安装电话或是网络。”

身为一位受过正常道德教育的公民,我不得不在进入正题前先关怀道:“那么,您的日常起居……还有如果生病了之类的,没有人照顾的话,怎么方便呢?”

“那就孤零零地死去嘛。”佐郁子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笑道。

“直接进入正题吧。”她比我还爽快,“我猜得出你的来意。你的同行在过去几十年里总是不间歇地过来。可我是个挑剔的麻烦老人。必须经过考验不可。”

“通过了,我就和你继续聊。没有,我赶人的时候,手脚还依旧利落。”佐郁子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那一阵的气势,让人不禁回忆起了她祖辈那位战|争英雄的风采。

“您请说。”我知道在我以前,那些同行一定一个也没成功——对佐郁子的抱怨博客可成吨售卖。我还知道,佐郁子一定知道什么秘密不可。这就是纯粹的直觉了。

“你过来,一定是读过我大学那篇论文的。你怎么想?”

我立马警觉。在这里,不管是完全赞同、还是反对,一定会被认为是故作谄媚或意见不合。如果在中间摇摆,却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一定会被认为太过狡猾。

我哪个都没有选。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您有没有了解过现在外头的世界。”我小心翼翼地试探,心里知道有近20年的时间,记者、作者已经没有来过了。

“这些年人们对英雄的两面,越来越宽容与客观了。”单凭一句话,不可能使人相信。我拿出了带来的文件袋,把厚厚的打印资料递给她,“这是我第一本书收到的读者来信与社会评价。正反面、不同时间,都有。”

我在那本书里举出了很多“两面”的例子,例如偷盗惯犯在看见一次抢劫现场的时候挺身而出,以自己的生命换来了那位中学生的性命。亦或者是,一位著名的慈善家在家中却对自己的孩子过于严苛,导致后者抑郁自杀等等。而正如我所说的,无比幸运的,是我已经身处在一个人们辨识能力强、包容却理智的社会里——这本书成了我作者生涯的最高分。

这才是我真正的筹码:我的想法不需要与佐郁子完全一致,但在佐郁子的诉求上,我可以成为最合适的叙述者。

当佐郁子一页一页地看完之后,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最终宣判。

“那么,跟我来吧。”佐郁子按了按眼角,温和笑道,“我原本啊,以为自己就要和那些信一起藏进死亡了。”爽快得几乎想让我拥抱她了。

无与伦比的惊喜席卷了我的全身。直觉是对的!我定能从这些藏匿的信里找出前人从未知晓过的秘密来!我一边想着本年度的销量冠军,一边雀跃无比地跟了上去。

 

“你可以在我这里住下来。”佐郁子把箱子打开的时候,看着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表情说道,笑容里藏着点儿狡黠,“我不介意拥有一位年轻的女性房客。”

我盯着箱子里的东西有些说不出话来,“我可以带……”

“不行哦。这些信和日记,只能待在我们家里。”佐郁子说道,“我们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被教导的。这是一份友谊的诺言,比守墓人家族的命令更需要遵守。”

“……好吧。”我还有些惊讶,可转而,是从所未有的狂喜,“请让我在这里住下来!”在宽裕得仿佛能装下一个成人还绰绰有余的大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那些过去的英雄的秘密。我的声音尖利得就像幼稚园的小女孩。

老实说,在步入社会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幻想过自己会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能卖书维生就算万幸了。但眼下,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份此前从未有人见识过的机遇。我幻想我的名字在百年后还依旧被人提起,便迫不及待了。

“请让我现在就开始工作!”

 

虽然这么说了,在开始以前,佐郁子还是给了我口罩与手套。我没有嫌麻烦。对眼前这些陈旧的文字,我比任何人都更珍惜了。

“为什么有这么多呢?”我小心翼翼地把一小叠先拿了出来,“漩涡先生和宇智波先生可真能写。”

佐郁子“噗”地笑了出来,“他俩之间可写得不多。”她点了点眼前泛黄的本子,“只是大家好像都默认了我的祖辈是什么不会说话的哑巴似的。不管是宇智波樱写给友人的信,还是漩涡雏田的日记,或者是一些与孩子之间的交流,通通都交给他保存了。”啊。我瞬间理解了:被认为干了半辈子情报活儿的佐井么。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第一本本子的封面,心思很快就不在佐郁子身上了:要在我的书里选择哪些惊人的片段,或是写出怎样让世人惊骇得赶快来买我的书的解读,需要的时间可不是一天两天。

最好,从现在就开始吧。

 

12/17

我的丈夫总算回家了。就算是火影,也快累得……

 

我立刻意识到了这本日记的主人是谁,就连佐郁子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也没有发现,全心沉浸到了阅读之中。

 

 

就算是火影,也快累得说不出话了。在刚和他结婚的日子里,我总沉浸于想着怎样才能让这些工作减少一点,但我能帮助到他的地方太少了。

这不是婚后我才意识到的事情。

从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起,我就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有一天站在和他相同的位置上。就像我们每天都能看见太阳,甚至在正午的时候,觉得它已经触手可及。但现在的科学家告诉我们,其实我们离那颗庞大的光源还有多少光年的距离,像是一生也无法到达似的。

只是就算没有办法真正地成为另一颗太阳,渺小的星辰也能始终向着他的方向前进。

此时此刻,我正坐在餐桌前,抬起眼,就是他在沙发上酣睡的侧脸。我没有什么可要的。我爱了他前半生,还会继续用后半生来爱他。即使……

即使我知道,我如今能帮助他的唯一地方,不过是给他一个儿时梦想里的家。

 

……

今天是小葵的生日。他难得回来了。也不是影分|身。“因为今天是十岁生日。重要的日子。”他回来的时候,把小葵举得高高的,笑着说。

博人和葵都高兴得像小疯子似的。“虽然自己的生日父亲缺席了,但妹妹的生日一定不能缺席。”——我还记得博人小时候握着小拳头对我说的话。现在想来真是好玩。之前牙的太太和我说,“男人啊,做父亲的时候总会对女儿偏爱一些。”在我们家里,或许也有一点儿这样的倾向。只是,我看着厨房水槽里映照出来的自己的脸,却是苦笑的。

不管是博人,还是葵,从出生的时候起,就一直在父亲常年不能陪伴身边的寂寞中煎熬。虽然身边的孩子们总会羡慕地对他们说,“真好啊。我们的村长是你的父亲。”但每一次看到别人的父亲把他们举在肩上去买棉花糖的时候,他们总会忍住眼泪,回来扑进我的怀里。

不能埋怨父亲。我总会一次一次地向他们强调。谁能有我的丈夫的童年那样孤独?我总会这样想着,连对自己的孩子都生起气来。可我明明那样爱他们。

在博人出生的时候,我的丈夫还能有时间在病房外焦虑地转来转去。到葵的时候,他的影分|身只过来摸了摸葵的脸蛋,抱了抱我就离开了。即使是这样,那两天依然是美好的回忆。

因为那一天,在看见鸣人第一眼看到博人的表情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男人,一定会一生都陪伴在我身边了。

好奇怪啊。在和他一起走向婚礼红毯的时候,我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在战场上被他牵住手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想过。可是呢,在看见那个表情的时候,我却在心里这样地,踏踏实实地放下了心来。他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我想到。再也不可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心交给别的什么人。

还有更多的。我看着鸣人在别扭地抱住博人时,脸上小心翼翼而又慌张无措的表情,心里想着,他一定、一定,在这之后,会努力地来爱我的。我用少女的每一天来观察我喜欢的人,我比谁都了解他。鸣人不会允许一位父亲却不深爱孩子的母亲。我知道。

即使这件事或许对他来说,有一些困难。因为我的丈夫始终是一个孤独的人。不仅是儿时外界孤立他的孤独,还有内心里,难以得到理解的孤独。这没有办法。我想。他是那种注定伟大的人。

我从小时候就这样觉得,他一定会成为什么伟大得没有人能并肩的英雄。这样的英雄,出现在书里时,总是不被理解的。

我也给不了他这份理解。

以前我会告诉他,我知道你过去的痛苦与孤独,我一直在看着你。可他的表情总是那样温和,就像在看一位熟悉的老朋友,用一张包容的笑脸看着我,“可那已经过去了。”再反过头来安慰我。

他从没有和我说过:“是啊。我太孤独了。我想要人陪伴我、关心我、理解我,爱我。”这样的话,是近乎于求救的。而我的丈夫,总是在救助他人。我也是他心里需要被保护、被救助的对象。所以,英雄一定不能向这样的对象求助。而正因如此,他能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和从其他任何人那里能得到的都会一样。

我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一点。所以,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期盼过他来爱我。

只是,孩子出生后,我才第一次被灌注了这份野心。他用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博人。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些“同样的人”里的一员。我已经给了他一份别人无法给他的东西——孩子,与家。所以,作为回报,他一定会努力让自己来爱我。

他并不是坏心眼地故意这么做。他并不是故意不要爱我,或是故意常年忙碌得不着家。我的丈夫,会用沉默的拥抱来安抚我的寂寞,也会用我喜欢的花朵来作为短暂的惊喜。他会用温柔的眼神来安慰我失去家人的痛苦,会用缠满绷带的手指来拭去我的泪水。只是,他不会在我的面前流下眼泪,不会来向我倾诉痛苦、宣泄孤独,更不会向我求救。他不会让我成为他的英雄。仅此而已。

仔细想想,我总会在博人和葵说寂寞的时候那样生气,也只不过是在无意识地与自己的孩子争夺“最寂寞”的那个位置罢了:如果这份寂寞我已经忍受下来了,那么,我的孩子也必须忍耐下来。他们非得那么做不可。因为这是我要给我爱的人的珍宝。也是我唯一能给他的。

 

3/27

樱明天就要生日了。我和井野商量着,要给她买一份什么样的礼物。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和鸣人商量的。用井野的话来说,男人们才送不出什么合女人心意的东西,也不愿花心思多想。可在这样独立专行的时候,我心里还藏着一点儿私人的小心思。

每当想到,要把鸣人和樱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不由地恐惧起来。这倒不是单纯地因为鸣人过去总说着自己喜欢樱的缘故。实际上,我更害怕她会再次成为鸣人和佐助之间的联系。当她成为这份联系的时候,不管是鸣人,还是佐助,都会飞快地离去,最终只给我和她留下一个无可触摸的背影。——从过去起,我就已经饱受过这份煎熬了。

佐助。我至今依然畏惧于说出这个名字来。

可我从不敢让人知道这一点。尤其是鸣人。我不能让他知道,年少的时候,看见他挚友那双冰冷的眼睛,我会多么畏惧接近。也不能让他知道,时至如今,每一次看见他转身离开村子的背影,我会有多么畏惧下一秒我的丈夫也跟了上去。

最畏惧的那一天,发生在博人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那时候除了一份与他的婚姻誓言,我什么也没有。我笑着对难得回家的他说,“今天你没有过来,我和井野陪樱一起去送佐助了。哪怕是一回,你也该送送他吧?”我的丈夫正坐在走廊里换鞋子,他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微微笑了起来,“没事。”他脱下了鞋子,“每一次我们都好好见过了。”

那一瞬间,浑身冰冷的感觉至今也说不出个具体的理由来。我始终不是一个主动的人,怯懦于主动向他寻求安慰与亲近。只能诺诺地站在那儿,说上一句,“是吗?”

年少时,看着他们三个人并肩走在一起打闹的寂寞感,再度像地底被抽取的石油一般缓缓地涌了上来。我的丈夫,总是笑着的。自信、张扬、无畏、共情与热爱,就像你能说出来的所有英雄的特质。只在很难得的时候,会露出和我一样的不安。

当佐助离开的时候,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总会浮现出这样的不安。我熟悉那份表情,就像每天都能在镜子里见到一样。因为,无法知道这一次鸣人的离去,是否就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来。我总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感到不安。

只是现在,我还时常能从镜子里见到这样的自己。却无法再在鸣人的脸上见到同样的不安。他是强大的,他当然不会像我这样懦弱。我会在心里这样劝服自己。但作为一个女人,我又会忍不住想,这是否是因为,在我丈夫的心里,他已经有了一份确信的依据,知道纵然佐助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也会像风筝一样,回到他的身边?

这份不安,不是我带给他的。这份安定,也不是我带给他的。

我的丈夫,那些除却英雄的身份以外,作为一个普通的、脆弱的人类,心中的情感波动——快乐与否、安心与否、痛苦与否,全都不是我带给他的。

他们拥有一个独立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他的全部内心。在我的身边,他是一位可以全心依靠的丈夫、一位他人尊重热爱的英雄。而在那里,我的丈夫会哭泣、会倾诉、会哀求。他会求救。

从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放弃了要走进去的念头。当一个人不愿意向你展开自己真正的心的时候,甚至没有把你列为这个人选之中的时候,你又能凭借什么走进去呢?

这个世界上,总有无可奈何的事情。非得接受不可。如果始终无法接受的话,始终想着要如何涉足进去、如何让他对我打开全部的内心,却又始终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一定会痛苦的。当我痛苦的时候,我的丈夫、英雄也会因为困惑于这份理由而痛苦。我舍不得那样。

我总会轻轻地用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感受到手下结实的肌肉,与坚硬的骨头。心里想着,我无法拥有他的灵魂。好吧,那好吧,我接受了。可他的身体、他的骨头,纵然死后也会和我的骨头缠绕在一起。

这就够了。

 

 

我读着读着,突然把漩涡雏田的日记本合了起来。我的心里有些奇怪,不,是非常奇怪。

在任何一本历史记载里,我们都知道漩涡鸣人与他的妻子是一对多么恩爱的夫妻。

男人们总爱拿漩涡雏田的例子来要求自己的妻子。什么身材好、性格温和,纵使丈夫忙碌于事业,也从不抱怨,永远温和地安慰丈夫,永远亲和地养育孩子,像是集成了男人梦想中的妻子的全部要求。

而女人们也总会用同样的例子反驳。那么,你又能成为第二个漩涡鸣人吗?既然你无法成为那样伟大的英雄,又凭什么得到那样标准的妻子?就连孩子们也想要自己拥有那样人人称赞的父母。谁都知道这段历史,就像知道地球是圆的那样根深蒂固。

可此刻,我的心里有一种荒诞的想法。我并非是那种不接受任何常识挑衅的固执女人,但现在,我似乎领悟了这些信件和日记为什么要被主人们交予最善于保守秘密的同伴。如果……英雄的美满婚姻还有另一个侧面呢?

我说的可不是寻常夫妻之间为了吸烟不吸烟、家务活谁来做的争执,也绝非那些被第三者插足或经济问题困扰的黑暗侧面。而是更深的,分明是婚姻最为重要的问题,却已被现如今的大部分人忽视的问题——“他到底爱不爱我?”。

我的心里,此刻涌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为难。为难于自己的常识受到了挑战,却激动于自己即将披露的巨大秘密:

想想看,几个世纪以来,我们最伟大的英雄、最无私的友人象征、最完美无瑕的标杆人物、最梦寐以求的丈夫首选,在那段圆满婚姻的背后,却从未给过自己的妻子一丝半毫的安全感。

现在,我开始幻想自己的名字被记载进教科书里了。

我迫不及待,甚至来不及像寻常筹备书籍资料一样仔细,首先在箱子里翻找起来,想要先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

还好,这些东西像是按照不同的主人分别放置的。我很快找到了我想看的那一沓。

 

 

香磷:

后来我在想,婚姻是什么。我一直以为我知道答案。至少比佐助与鸣人清楚。

我的父母拥有一段寻常的婚姻。我身边朋友——绝大多数的父母,也都拥有寻常的婚姻。婚姻像是有定式的:几乎雷同。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生下孩子,然后成为父母。

只是有一天我看见鸣人的时候突然想了起来,不是因为他而想了起来,就像什么突然到了报时点的钟表,我只是恰巧在那时候看见了鸣人。我想到其实我从来不知道这个答案。

如果要是用我所知的婚姻来对照我和佐助,结果只会让人变得痛苦。我尝试过那么一两次,后来就放弃了。佐助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改变的人,是不是?过去他为了自己的哥哥改变,后来他为了鸣人改变,但对于其他人便像是已耗光了力气似的,并不再为此做出努力。

单单只有我一个人想和我的父母一样是不够的。所以最终只能妥协。婚姻的答案,其实就是它们各不相同。

我的父母拥有他们的婚姻。在那段婚姻里,他们像连体婴儿一样待在一起,争吵、和好,几乎无话不谈。我和佐助拥有我们的婚姻。在这段婚姻里我们、就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摸索一个让彼此都舒服的边界。

这种摸索听起来很困难是不是?不。简单过头了。我总希望它能变得更难,甚至成为我一生都能孜孜不倦的繁杂理论。我一向比他们俩都更擅长解题。

佐助不愿让任何人摸索到他会不安或是不适的界限。我的摸索最终只会得出一个答案:当我什么都不尝试的时候,他才会与我拥有最适应的界限。

当我找到答案的时候,却一点儿也没有惊讶。半点也没有。

他过去和你提起小时候吗?他是那种永远都爱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的人。小时候我们女孩子都觉得因为这份截然不同的疏离感,他帅气得像与这世上所有的男孩都不一样。而相反的是鸣人。他总爱挤入每一个热闹的地方。但热闹的地方总不欢迎他。说句老实话,香磷,小时候我会因为他那份无用的努力感到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幼稚得叫现在的我觉得有些恶心。

但我嫉妒过他。我是说,鸣人。他走进去了。那时候大家都看得见。鸣人总爱跟在佐助的后头——谁和你这么说过吗?那佐助总会往身后注意看他有没有跟上来——这个你听过吗?

结婚前与结婚后,我始终都知道,佐助的内心是一间只够容纳一两人的小房子。我从未找到过钥匙。而鸣人硬生生地撞了进去。在那之后,佐助便把房子的周围修建得更坚固了。在长大了后,我没有再贪念过寻找到那把钥匙了。我想他已经自己扔掉了,或是用火熔化了。

正因为这样,我想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放弃了寻找婚姻的答案。只是鸣人、算了,就直白地和你说,我想到这回事,是昨天上午的时候,我去鸣人家里时说笑的时候,被强行唤醒的。

那会儿鸣人的影分|身正在客厅里鼓捣什么小玩意儿。我和雏田说话的时候,偶然说了句,“他就是那样的人。他从小就不爱让人靠近。习惯就没事了。”

就是这时,鸣人把钳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他用那种像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就像佐助有时候的模样,像把我当做什么叛徒似的,皱着眉,“不是的。”近来他愈来愈有气势了。我有时候都快忘了过去怎样轻松地和他说话。

“不是的。”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时候,佐助不主动地进入人群,因为他也会害怕。他只是比我更会提前保护自己一点儿。”

害怕什么?我想追问。可他又不说了。他抱着那个手工的鸟屋——上头写着“鹰丸”,香磷,那上头写了那个名字。他对我们抱歉,因为要去工作了。

我只能无措地在桌子底下搓手。我不安于这份指控,就像我也从不说佐助离开的那些时间里,我独自走过村子的时候会多么寂寞。并不是我不愿意进入那间小房子。从来不是。

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

佐助依然拒绝让我进入。

那么,现在他们为什么又要用这种谴责的目光看着我?像是不够了解我的丈夫,全部是我的错。可我努力了。我花了整个婚姻里的空窗期来思考。有多么漫长,你能想象吗?漫长到像是我等不到他再次回来了。

我叹着气,最后只能问雏田。我问她,是否足够地了解鸣人?雏田只微笑,她总那样微笑,“我想已经足够了。啊,当然不是指对于我来说,是不是已经足够了。我知道,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忍不住抱怨。我总是这个性格。我气愤地质问,“剩下那些你不知道的呢?他们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向我们炫耀自己了解得更多,‘只有我才知道!’似的。”

雏田似乎十分惊讶。她把刚出生不久的小葵抱进怀里,一如既往地温吞,“这样不更好吗?如果我的丈夫必须有一部分不能告诉别人的话,那么,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共享这个秘密,他也不会更加孤独了。所以我很感谢佐助,樱。”

我从来都不擅长和这个女人相处。她是个好人、友善的人,大概还是个很好的朋友。可她几乎没有自己。香磷。我害怕这样的家伙。雏田从不和我们讨论女孩的事情,也不提起自己的想法。鸣人、鸣人,她说个不停。她总像自己的一切都能在下一秒需要的时候全部给出去的模样。

佐助离开村子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鸣人推开我去追逐佐助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

婚姻如果就是像雏田说的那样,多么可怕。我要为佐助忘记我自己的存在吗?佐助怎么想?他也这么希望过吗?

 

 

香磷:

失望。

失望。

在佐良娜有一次说着“我不希望让你失望,也不希望让父亲失望。”的时候,我被这个词几乎压垮了。

我的父母对我失望过。井野对我失望过。佐良娜对我失望过。是的,最多的,佐助也对我失望过——在过去那些寥寥几个对我的注视里。只有鸣人从未对我失望过。

可最近,他也用那个眼神看我了。

佐良娜五岁了,她见过几次父亲?我没有抱怨,我如此温声地请求他是否能让佐助在她生日的那天回来一趟。“抱歉。”鸣人匆匆地检查一份什么表格——信,谁知道呢,“他那会儿应该刚到雨之国。我会告诉他的。我想他一定会尽快赶回来。但当天……”那份当政|客的欲言又止,香磷,连鸣人也学会了。

在这之前,说出后面这件事以前,我先和你说吧,我知道鸣人也缺席了好几次自己孩子的生日。大概正是这个原因,我看着他,那一瞬间,就像在看着佐助似的。

“你们都变得太厉害了。”我紧紧咬住了牙关,脑海中只剩下了佐良娜失望的脸。做母亲的人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做母亲的时候,心中燃烧着什么都不畏惧的火焰。

“你和他都想要一个家的。从以前的时候不就是了吗?你们想要一个家的,现在凭什么又不珍惜了?”我这么质问他。也许语气还要更差一点。但人的记忆在当时和之后总会有些区别。

鸣人有些无措地看我,他像是十分惊讶。“我和他都很珍惜。”鸣人努力辩解。

我觉得烦躁。很难得。我还以为我什么都能忍下而忘记了。我大声道,“不是!你们一开始就说错了。你们只是不想再经历一个人的孤独!不是非要有一个家!”我那时候觉得是他们的错。他们已经从彼此的身上找到了解脱的方法,却让我们误解了还有剩下的钥匙。我觉得是他们误导了我和雏田,以至于我们奋不顾身、充满希望地扑了过去,就像能从飞蛾的火里得到想要的温暖。

鸣人没有否认。他只是揉着鼻梁,“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总是站在佐助那边。”我又变得尖刻起来了,之后我又后悔起来。“你站在他那边,所以才一次一次地来劝我忍耐、让我无保留、没有怨言地爱他。”

“你从未要求过雏田那样去爱你,鸣人。也没有那样要求过其他任何人。可你这样期待了我,这不对。这并不公平。”

鸣人疲倦地看着我,纵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令人从来都畏于直视太久。我说过我害怕过佐助的注视是不是?那双黑色的眼睛,总像是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纯粹的局外人,而他甚至连一句话也懒得同你说。

可我没有说过,有很多时候我也不敢直视鸣人。他从不会像佐助的那样冷漠、冰冷,可他总那样过于透彻的模样。像是,他理解你一切的挣扎与烦恼,他尽全力地安慰你,可对于他也好、佐助也好,这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打小闹。我总在他们的面前显得脆弱而渺小。

“是你和佐助结婚了不是么?”一如既往,鸣人语气温和地说。他没有质问,只是轻柔而低哑,像请求我似的,“佐助需要一个人全身心地爱他。我不知道你已经察觉了没有。可他需要那样没有任何保留的爱。因为他爱人的时候,也从来是一样地燃烧全部。”

“所以我只能这样不公地请求你,樱。”鸣人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眉眼间尽是愁闷,“如果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这样地来爱他。还有谁能呢?”

可你知道我那时怎么想吗?我觉得我被他背叛了。很奇怪是不是?可我那时候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当鸣人那样爱佐助的时候,他们俩从来只把我推开。而当鸣人决定分出一部分爱别人的时候,我就得成为第二个他了,就因为佐助需要这样的爱——而我甚至还未走到能发现这一点的距离。这样公平吗?爱一个人,就非得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任谁说出建议都全盘照做吗?

我的丈夫从不向我真正地打开内心。从头到尾,我都像是这一生也无法得到全部的他了。我接受了。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以为自己已经能和这个事实和平共处到死去。而后,我被责备了起来。

我受到了谴责,因为我不能用尽全部地去爱他。因为我的丈夫需要这样的爱,而现在的鸣人已经给不了他。所以我非得做这个替补不可。——他们是这样期望的吗?

这不公平。香磷。这并不公平。

 

 

香磷:

感谢你的礼物。佐良娜和我都非常喜欢。

你在随信里问到的,佐助现在在哪儿的答案,我还不能很好地回答你。一如既往。

我也去了。按照你的建议,我去找了鸣人。可你知道规矩。鸣人既不能给我看那些佐助寄来的公文,也不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些什么。他像大家一样安慰我。说着,他知道我的担心。

可他和我并非真的一样。当我在家中只能靠打扫分散注意力的时候,我的丈夫正在什么危险的地方、做着什么样的事情、见到什么样的人,我全都一无所知。甚至只能从鸣人的口里,听说着,“是的,佐助最近变得温和了不少。你还记得吗?他过去的眼神,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

不。我不记得了。是的,我记得他过去的眼神。可不记得他现在的眼神。为什么?因为我并没见过那个眼神。

我原本是想这么说的。但最终没有。鸣人愈发疲倦了。我不愿意再用自己的家长里短去分散他的心力。就像你过去在信里责备我的那样,年少的我的确是一个自私的家伙。分明知道自己的话对他的重要性,却沾沾自喜般,无意识地去利用起来。现在我后悔了。我为那样无知的过去感到悔恨。

如果我这么说了,他不光会安慰我,是的,他还会想着如何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可他能怎么解决?过去的时候,我是他的朋友,佐助是他的朋友,我和佐助之间也是朋友。鸣人在里头四处奔波。现在我和佐助依然是他的朋友,可一对夫妻之间不能把问题扔给友人。这是婚前佐助就向我约定好的。就这么简单。

而且,不瞒你说吧,你回信里怎么说我都行。我不愿认输,香磷。我不愿让鸣人知道我的失败。他比佐助见过我更多的眼泪、挣扎与不甘,听过我更多的决心与誓言,也安慰过我更多做不到时的屈辱与难堪。在结婚之前,我又对他说,我和佐助会一直好好过下去的。

他没有照例笑起来。他郑重其事地祝愿我们永远幸福地过下去,希望我们尽快生下孩子,成为最优秀的父母与夫妻。我怎么回复的?我说“那是当然!”,语气坚定得现在想来都有些诧异。也许是身边看着窗外的佐助侧脸被春光与樱花照得温和,我便有了百分百的底气。而那些面无表情的冷淡,是他照常的模样。你知道的。他总是很少笑。

这句话我说得像一句誓言。那么,我便不想让鸣人看见我再度打破它。我没有那样无能。我在心里,说了这是最后一句承诺了。我绝不会再成为他们要扔在身后的脆弱家伙。

而且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办?

或许他会急迫地联系佐助,焦急地催他回来,就好像我又成了佐助做自己事情的一件障碍。

而我的丈夫,他便会知道了。

他会知道我把这份矛盾与不安告诉了鸣人。紧接着,他会在见面的时候,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就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叛徒似的。

可是,凭什么呢?

在过去他离开村子的时候,鸣人和我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便可以对我两人举起刀锋。现在他离开村子,鸣人站在了他的战线上,我就成了他唯一的敌人了似的。不,比那之上。他进入我们的家,就像进入一个陌生人的家里时,客气而不失距离。

难道和我的结婚契书上,不是他亲自写下的名字吗?和我的孩子,难道不也流淌着他的血脉吗?

他不熟悉家里家具的变动,那么,我便努力维持原状。他也不熟练与孩子的交流,我便一次次地教导佐良娜主动地去靠近。我做得多也好,少也好,像是都无关紧要。“谢谢。”每一回都说一次。在离开的时候。

生日快乐。今年他又这么送信给我。自从佐良娜出生以后,便又多加了一句:替我向佐良娜道贺。就像因为我们两人生日的时间接近,所以便省了多寄一次的功夫似的。

我不该向你这么埋怨的。我不该向任何人埋怨。寻常的时候,我总能忘了这一切,对佐良娜微笑、对鸣人微笑,对所有人微笑。可拿起纸笔的时候,却又控制不住了。

佐良娜今年是和博人他们一起过的生日。晚上回来的时候,和我一块吹了蜡烛。

只是睡在床上的时候,我又会想到去年她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说,你不能不喜欢父亲。可她却反问我,父亲也会用和七代目一样的眼神看我吗?

这种话题总能让人不自禁地回想起佐助第一次见到佐良娜时的表情。在这之前,有一次他去见了博人。我和你提过吗?那时候博人才不到半岁,只会“啊啊”地乱叫。佐助站在鸣人的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博人的手掌,眼睛微微地弯起来。“他和你很像。”他轻声对鸣人说道。

那时候我就在想,他是喜欢孩子的。当我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他说不定也会用这样温和的神情,轻轻地捏住我们孩子的小手,温声说着,我们的孩子和我,或是和你很像。

可结果,你知道了。他匆匆地看了一眼,便对我说,“谢谢。”像是说不出别的话来似的。我问过他了,我试探地和他说,“她有一双和你一样的眼睛。”

他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无踪,彬彬有礼得就像一个来看望点头之交的陌生人。“那么,”他第一次描述自己的女儿,“从生下来起,她就注定不幸了。”

我还能怎样和别的人提起呢?我可以这样告诉鸣人吗?告诉你吗?告诉佐良娜吗?告诉他们,佐助根本就不希望拥有自己的后代。

既然这样的话,一开始就告诉我不就可以了?对,我那时候对他说,我希望有一个孩子来陪伴我。可如果他告诉我了真心,告诉我他不想要,我不会强行要求。就算如此,我也只抱怨了一次。仅仅的一次。

“我给了你牺牲的机会。”然后他对我说,“而你抓住了机会。”

“不要后悔自愿的选择。”

那么多个夜晚我许愿自己能了解他的真心。我修炼、追赶、撒谎,甚至立下杀他的决心,最终与他们两人站在了同一条线上。这就是我得到的答案。他既不会选择做一个完美的丈夫,也不会成为一个完美的父亲。我提出要求,他满足要求。这就是全部。

可我不后悔,香磷。我从未后悔。

我很高兴我能给你写信。我们都已经不是过去的孩子了。当我写完这些,放下笔的时候我就已经忘了这些。当我推开书房的门,我依然是佐助唯一的妻子。

在这段婚姻里,我从没有做错过什么。他也没有做过任何背叛的事情。他只是会将最小的一个面给我,而把其他只对鸣人开放。就像很多段寻常的婚姻一样。男人似乎总需要一个挚友,而妻子似乎并不能兼任双方。

没有什么出奇。

 

 

我把长长的信纸重新折叠起来,按住了鼻梁两侧。

我现在茫然而不知所措。这才只是一本日记的三两篇、区区几封信罢了。我却像是当年被布鲁诺大肆宣扬日心说而弄得慌张无措的教会一般,除了赶紧把这些秘密用火、用灰烬、用死亡全部掩盖以外,没有别的想法。我想不出来别的。

可接下来,还有整整一箱子的文字。我害怕了。我害怕每一行字都会成为推翻一切的撬棍,而当它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会把任何触碰的人都炸得尸骨无存。

我慌里慌张地爬了起来,匆匆地跑出了房间,用身后跟着洪水猛兽的气势,慌乱找到了佐郁子。她对于我无礼拉开纸门的行为毫不惊讶,反而平静地饮下了一杯清茶。

“你知道?不、你,”我的头脑慌乱,组织不了恰当的语言,“他们、漩涡鸣人和宇智波佐助,到底是……”

“我想他们并没有真正背叛过婚姻。”

这一句话回答得有些巧妙,它迫使我不得不再在混乱的边缘追问,“你是指……身体上、还是与精神的双方?”

“我都不认为。”佐郁子温和地看着我。

“我想你还没有看过他们两人之间的信件往来。做决定做得太早了。”

“可不是那样!”我拔高了声音,“夫妻不应该成为最了解彼此的人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结婚的意义在哪儿呢?”

佐郁子古怪地笑了一声,既像是嘲笑,又像是叹息,“你还没有结过婚吧?我想你也没有见过灵魂伴侣。”

“能和一个人灵魂完全契合的人有多少?有些人一直到死去还没有见到。有些人见到了,却已有了自己的伴侣。该选择谁?你有没有把握和那个百分百契合的人在一起,一定就能人人得到幸福?”

“可他们遇见得更早!”

“那么,你什么时候能确定他一定是和你百分百契合的人?你经历过与你百分之五十契合的人吗?你与百分之八十契合的人在一起过吗?你什么时候能说,只有和他在一起了,我才再也不会遇见更合适的人了?”

“你这是、你这是诡辩!”我焦虑地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我也不是要问那套灵魂伴侣的东西。我也压根没有想到什么出轨不出轨的问题上去。可他们两个人的婚姻都有严重的问题,这是显而易见的。”

“为什么呢?”佐郁子继续温和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的脚步停顿了一秒。“他们、他们,”我的喉头干涩,声音也莫名变得嘶哑,“不愿意向自己的妻子公开内心,这是显然易见的。可他们不爱她们?不。不会的。”我摇着头,“他们凭什么不爱呢?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英雄,当时最强大的忍者,就连行星也能轻易指挥,那么,凭什么要和不爱的人在一起?”

“什么都可以做到的人,怎么会在婚姻上妥协?你所说的那些假设和猜测,从根本上就不可能成立!”

最终,佐郁子像是被我的嗓门与气势所摄似的,赞同地点了点头,“的确。我说的那些,就是玩笑一般。”可她的眼神依然温和地注视着我,就像我是个高烧说胡话的小姑娘,她可以无条件地包容我说出的一切。

一方面,我的心里知道我来这里,唯一的理由不过是想挖掘英雄背后的隐秘,而让自己大赚一番。而另一方面,却仿佛像无意踩进了沼泽中的冒险家似的。我在逐渐沉没的危机里大喊着“救命!”,开始后悔自己选择了这条小径,或是直接更远,后悔自己踏入了这片森林,而早已忘了我原本不过是为了挖金而来的投机者。

所以,我现在满心愤怒地瞪着佐郁子,就像她是故意引诱我过来的邪恶妖精似的。

佐郁子低低地笑了一声,“来吧。让我与你一起读完。”她向我伸出了手,“然后,你可以撰写一本前所未有的书籍。”

预感丝毫没有错误。她就是个可怕的引诱恶魔。可被恶魔的眼睛看穿了全部的我,就连说一声拒绝的勇气也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废寝忘食。我好像还从没有过因为一件事这样投入的时刻,蓬头垢面不提,就连吃饭或睡觉也成了需要人提醒的机器人。我像是只剩下了一双眼睛与一双手还在工作。

我们首先从漩涡雏田与宇智波樱的日记与相关信件着手。与此同时,我从网上购买来的各种传记就像新建的图书馆一般,逐渐让空荡荡的房子变得拥挤而令人窒息。分明是想来借机挣钱,却快花光了仅有的积蓄,就像疯了一般。

可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在新文档里敲下这两个人的名字,并在这两个章节里,恨不得把所有惊人的话都粘贴进去。像是那些常年独自在家抚育孩子的寂寞,像是意识到自己无法走进丈夫的内心而最终选择的妥协,或是在所有人面前都必须高高竖立好的完美假象,其内里真相却只能说给日记、或是唯一的同伴。

我把一些片段的照片插|入进去,在文档里敲下:“对于漩涡雏田来说,和漩涡鸣人的婚姻是一场年少时从未幻想过实现的美梦。而事实上,后者也满足了现如今人们对于一位优秀丈夫的全部要求。

他温和、体贴、乐观、坚毅,身心强大、可以全心依赖。可另一方面,他又像是所有的女性不愿选择的对象。来自雏田日记中的原话:“当一个人被赋予了太多的期待,那么相对的,他也成为了自己以外的人。他将成为一个责任的集合体,唯一的功能是以自身的精力与生命为燃料,满足所有人的愿望。可在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再是自己。自己的妻儿、爱、痛,或是苦楚与劳累,都将成为重要排行榜上的倒数第二位。而倒数第一位,势必是他自己。”

对于笔者来说,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是很难说清楚的话题。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世上以“无私”或“伟大”来形容他人。但我们会说“他很无私。”“她是伟大的。”,只有在像漩涡鸣人这样的英雄人物身上,我们会形容“无私的鸣人”“伟大的英雄”,就像他囊括了这一个词的全部特质,而除此以外,我们却找不出别的来形容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他还拥有什么。

而要成为这样一个人的妻子,必须得找准自己的定位不可。

你必须满足于或许一个月里,那短短一下午他作为你丈夫、你孩子的父亲的时间。你必须体谅他不得不在家人生日或生病的时候,只能抽出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来以影分|身安慰。你还必须忍耐他无止境的缺席、孩子们哭诉寂寞的泪水,或是在每一次见到他回家的欣喜过后,又立刻要微笑着送他出门的失落。

综合两位妻子自身的说法:因为这是作为英雄妻子的代价。你知道他已经是什么样的英雄,也知道他会继续成为什么样的英雄。可你做出了选择,且并不后悔于此,就不能抱怨。

只是基于不同的性格,这份必须满足于微小的认知,也各有不同。”

 

“比起漩涡雏田能够全心满足于一朵惊喜的小花,或是一个和年少时相同的微笑,宇智波樱在给友人的信中,显然拥有更多难以承受的伤痛。

这和两位丈夫的工作性质区别或许也有较大关系。

比起当时作为七代目火影的漩涡鸣人来说,宇智波佐助所做的工作往往在不为人知的暗处。他所做的部分任务,直至如今依然是尚未公布的顶级机密。加之少年时叛逃木叶的过去1,他在各国忍者的描述中,都是一个会被有意避开的人物。这加深了宇智波樱与宇智波佐良娜通过其他途径了解这位家人的困难。

(1:在七代目晚年主持大修正史的过程中,挚友的这一部分过去也被大量删减,只剩下仅仅一段简述。这一举动至今仍毁誉参半,也是七代目执|政史上唯一一个为人诟病的污点。)

在市面上能找到的相关传记中,包括《走近最后一位宇智波》、《宇智波佐助传——我曾失去过所有东西》、《最后的千鸟》等饱受认可的作品中,这位少言寡语的男人似乎都是一个能干脆斩断与他人牵绊的果断者。他在第四次忍界大战以前的经历细节已不可考,但据相关友人与同期的回忆录描述,这段时期的宇智波佐助与战争之后出现在历史记载中的性格画像截然不同。

终末之谷的最终大战似乎成了他人生中巨大的分水岭。

我们可以想象一位被灭族之仇与兄长秘密禁锢的少年,自然不能成为内心毫无阴霾的温和者。在分水岭以前,他主动拒绝一切示好与亲近,除了漩涡鸣人以外,似乎还没有人走进过他的内心。而在分水岭以后,这份拒人以心墙之外的冷淡似乎依然存在。

在宇智波佐良娜年幼时写给七代目火影的信件中,大量的对于自己等同于无的父亲的埋怨随处可见。而直至往后一生里,这段父女关系依然没有回归到寻常亲子关系的正轨上。

宇智波樱在写给友人香磷的信中提及到十六岁的佐良娜的话语:“我只想要让父亲看到我优秀、成长的一面,母亲。你说的那些可以和父亲商讨的烦恼,我更愿意与七代目商量。父亲对于我来说,更像是一位遥远的老师,或者是游戏里负责发放奖赏的NPC。我当然是想得到他的赞许的。只是我不认为他会是一位太好的商量烦恼的对象。或许他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但我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继续深入了。我们的父女关系需要非常简单,最好能简化到直接的义务。这样对彼此来说,都更加轻松。”

在对于唯一女儿的事上如此,在对于宇智波樱的时候,宇智波佐助也似乎体现了自己待人冷淡的一面。“他从不向我提起内心。”宇智波樱写到,“他的家族、过去,或是叛逃后的经历,以及现在他村外的工作,他都极少对我主动提起。我只能从鸣人或香磷等人的描述中拼凑。对于我来说,那个常年我无法见到,或是了解的佐助,更像是我认识的佐助以外,另一个遥远的人。”

这份常年不着家的缺席与神秘都成为了“丈夫/父亲失格”的因素。但这一份冷淡,却在收下漩涡博人为弟子后,得到了较大程度的改善。”

 

我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写到“父子”这一章的时候,我遇到的困难不算太大。由于年少时的兴趣,我曾读过市面上有的这些英雄的信件集。

宇智波佐助不算是一个多么擅长写信的人。在给博人写信的时候,不管是信件的数量还是长短,都能称得上合格的“寡言少语”。而不知是为了模仿师父的风格,还是年少期的叛逆,在给他人写信时算得上能说健谈的漩涡博人,总是在给师父的信件里言语简洁。

而分析的专家与前辈也有一大把了。好像那些“明日暂歇修行。”“好。”的来往里,真能分析出什么心理状况与秘密似的。

只在一个话题上,两人都会健谈一些。而无需多言,事关漩涡鸣人的时候。

作为两人在无数次公开或私下场合里认可的结果,宇智波佐助和漩涡鸣人都是彼此心目中最了解对方的挚友。宇智波佐助似乎乐于在信件中为自己的弟子披露这位伟大英雄年少时闹出的种种笑话,而在最后却总要借机警醒弟子:从微末到伟大,这就是你该效仿的英雄。

在这些信中,只有两封最受重视。原句是:

师父:

我知道了您离村后那几年的真相。最后与父亲的大战,您最终妥协了。以我这些年与您的相处,我并不相信您是真正地完全认同了父亲的想法。那么,为什么?

 

博人:

去问你的父亲。

 

前一封由于漩涡鸣人对正史的删改而让人看到了还原历史的可能,而后一封,则意味着漩涡鸣人与漩涡博人并非像宇智波父女一样,从未有过信件交流。但由于前面一封,或是漩涡博人不知是否给父亲写了的信件都未曾找到,至今也没有学者得出答案。

而现在,这几封后续的信正摆在我面前的桌上。

父亲:

我好像很少在纸上写出过这个词语。前些天我从六代目那儿知道了你和师父十六岁时经历过的事情,还有之前的。我不想复述了。大概他也没有你本人明白。

现在我也是你们当时的年纪。我不知道你当初得知爷爷和奶奶真相的时候是多大。你从不会和我说起过去。但想法会一样吗?或许是的。师父总说我和你很像。那么得知真相的时候你站在哪一边?

我写信之前还想着我得语气再好一点儿。但算了。我写不出来,你大概也不会适应。我们从不是自小就“宝宝”与“Papa”的亲密组合。小时候我也对你说过不知道多么乱七八糟的话,现在就干脆一点好了。对于我的童年来说,你也更像只是个火影岩上的雕像。

你以前说过,我是家里的男子汉,不能让母亲和小葵哭泣。所以我为了这个,向你埋怨。可大家又反过头来指责我的轻率与不懂事了。

让女性哭泣的男人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现在我知道了那些背后的意思,什么为了村子里大家的妹妹与母亲不再哭泣,所以你才那么忙碌。我理解了。可我还是会时不时地怨恨你。因为你选择了让自己的女儿哭泣。你能理解吗?

不能就算了。在回信里骂我也随你。我也被师父骂过。也不算骂。他那个人是不会凶狠地骂人的,你也知道。他会说,我分明知道自己的话语会对你造成多么大的影响,简单的一句话也能给你的心上插上什么样一把尖刀,却依然在撒娇似的任性妄为。

那就是吧。大概我现在还是个这么自私的小孩。我正在向师父学习那些无私的部分。我不想向你学。虽然你和师父都是个选择让自己孩子哭泣的家伙,但向你学的话,总好像输了似的。

我们家有个小葵,师父家有佐良娜。当家里有一位大英雄的时候,好像就必须有剩下的家人分担痛苦似的。不是说我不愿意。只是怎么说呢?我有时候更希望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你每天拿微薄的薪水,除了邻居和同事也没有多少人认识你,回到家后就陪伴在我和小葵身边。像这样普通的父亲。佐良娜以前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但后来我意识到——你大概也猜得到又是师父告诉我的话。不管是你,还是师父,或是卡卡西爷爷,还有其他很多人,你们都曾幻想过自己拥有的是一对普通的父母、一个寻常的家庭,而不是拿着“烈|士子嗣”的铭牌独自走完童年。

我也知道我们总在奢求你们在做大家的英雄的同时,也成为完美的父亲。最后还知道就算强大如你们也做不到。可你在年少的时候真的没有过和我相似的心情吗?

成为被父母选择抛弃了的一方就是很痛苦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不管是母亲和师父,大家都会骂我。说我这叫什么被抛弃、叫什么痛苦。谁也比不上你和师父。可并不是我没有你们那样悲痛,我就没有权利难过了是不是?

说到这里,你知道上个月回家的时候,妈妈告诉了我什么?她说年少的时候,我的师父才是那个总让你一次一次哭泣的人。说的好像现在小葵喜欢看的肥皂剧似的,里头的男女主角总爱不坦率地纠结。

你小时候也会哭吗?唉。我真想不出来。我想不出来你和师父年轻时候的模样。

我听过你们的故事、见过你们的照片,可就是想象不出来:你们也会淘气、流泪、痛苦,在孤独与悲剧中无尽地挣扎与崩溃。对于我和佐良娜来说,你和师父更像是从出生时就坚毅强大得像个铁人般的英雄。

命运说,你们两个人去拯救世界吧!然后你们就从泥土里爬起来,从不哭、也不笑,没有弱小或脆弱的时候,把敌人统统踩在脚下,半点波折也没有。心里知道这肯定是假的。可脑海里只能描绘出这样的形象来。你在听到爷爷事迹的时候,有没有过这样相似的心情?

关于妈妈说的事情,我去问了。我直接在师父再次说我的时候问他,那以前你也是这样明知结果,却依旧妄为地伤害父亲的吗?他愣了起来,我以为我又要被拐着弯扔进修炼地狱了,可师父只是难得地微笑了起来。他说,你们俩个都已经变了太多了。所以,过去的事情,也不会再重演了。

那就是现在的师父已经变得无私了起来,不会再用这种“明知”来让你哭的意思了吧。我问他,那怎么做到呢?别奇怪。我现在是可以为了你这样尝试的。不会太多,但也不全部拒绝。这么提一句。

他告诉我,满足你所有的希望。这就完啦?我莫名其妙。完了。他用眼神示意我。

这句话听上去挺简单的。毕竟你好像也没有对我提过什么希望——你好像从未对谁提出过什么特别的要求。但想想又很难。你在潜意识里期待过我的吧?

以前你有在心里幻想过你的孩子、我,之后要成为什么样的孩子吗?你希望我是面对你经常不在家里的寂寞也安静忍耐的那种,还是像你一样正直而强大,在年少时早早地就成了大家眼中的英雄?可如果我必须得满足你这样的要求,想想看,又是一件很难而痛苦的事情。

因为除了成为你希望的孩子以外,我本身还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完成什么样的梦想,当这个希望与你的希望不一样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如果我像师父学习,我就要用你的希望来覆盖我自己的。那样我自己就变得痛苦了。可若是我无法满足你的期待,你看见我的时候,又会被失望刺伤吗?

师父像是可以为了你的高兴,而自己不高兴。母亲也是的。小葵也是的。大家都愿意为了你而自己委屈。我不喜欢这样,甚至过去还怨恨过造成这一切的你。可为什么他们从不像我这样抱怨呢?我疑惑过这一点。

后来佐良娜有一次告诉我——我怎么这回什么都和你说了,啧。她说因为不熟悉你的人根本就发现不了你不高兴的时候。你总把难过藏得很好。所以那些愿意为了你而委屈自己的人,都自愿做出了那些事情。因为他们只想要你能够不再一个人在心里难过,而在脸上微笑。

我真是说不清楚。你们这些敏感的人都太乱了。头疼。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这一点。如果不清楚的话,这一次我得全部告诉你。因为英雄不能总是接受别人无私的奉献是不是?他们总是这样地给予别人。你才是英雄。

你对师父提出过什么样的希望?

啊。这下总算回到我一开始要问的事情上来了。终末之谷那里,师父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我们这一代只能听说师父被你打败了,和你一起回到了木叶。书上也就那半句“漩涡鸣人与宇智波佐助在终末之谷发生了战斗,最终两人达成共识。”别的都没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总觉得你和师父是来自同一个点的不同射线。你明白的吧?虽然根本是一样的,但发散开去,却仿佛永远也无法拥有重合点。

我在乎你的。不管是出于对父亲、对火影或是英雄,我已经改正了很多幼稚的想法。但我更在乎陪我更多的师父一点。你能理解吗?所以我问出这样的话,你也不要觉得冒犯。我现在正试图让我们的交谈可以不要总那么公事公办,才这么直白起来。

你用自己的希望束缚过师父吗?

这里还有个好笑的事情。我没有和师父说过。佐良娜有一次对我说,她觉得你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曾经你在天空里肆意翱翔,与风暴搏斗竞速,后来你进入到了笼子里,好像也忘了过去,只一心低下头看笼子底下的稻米,却再也不往头上的天空仰望了。

女孩们总那样文艺。她要不说,我怎么也不会那么联想。

我没有那样觉得过。或许是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太少了,也没有像她那样总是关注着你。相反我倒觉得师父才是被锁链锁住的鸟。就算老鹰吧。他自己也养。自然界里名列前茅的猛禽,在动物园的锁链下把爪子磨得平平的。就这么个感觉。

不知道你们为了什么而被束缚。也想象不出来你们没有被束缚以前的样子。可我想要知道。

你也别误会我的意思。我这次写来问你,不是为了质问的意思。大家都心平气和一点,我只想要知道你们在我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模样。或者再说委婉一点,在你们希望我们展翅飞翔的时候,我们也想要看看你们过去自由时的模样。这个要求不为过吧?

我好像在给师父以外的人写信的时候总爱罗里吧嗦的。算了。卡卡西爷爷说我这也是遗传的你。你也尽量别嫌我了。

 

我看得越多、箱子里剩下的信件与日记越少,我的想法就越向佐郁子的那个“玩笑”偏离。这种心情常见而不知道叫做什么。就好像那种,当你听说了一个圆满的家庭并不如你想象中的圆满,其实有很多美满的要素是你用自己的期盼去强安上去的。因为你觉得自己做不到,可如果是他们做到了,就证明了这样的幸福是存在的。而就因为是存在的,所以你自己在万分之一的可能里也会遇见。是一种由他人及自己的自私企盼。

可如果这份幸福的期待有一天被打破了,就好像连同自己能否得到那份幸福的期待也会一同消失掉。

无措。或许有些人会迁怒、会怨恨。但现在的我,只是无措。

我还没有看漩涡鸣人和宇智波佐助两人之间的通信。也许我选择错了顺序,我不该从他们身边的人开始着手。但现在的种种矛头,似乎都指向了中心的那两个人。

没办法。她们没有做错,孩子没有做错,别的人也未曾做错。就像在看电影的时候,单纯的观众总爱先找出一个人来作为反派,才好集中怨恨去攻讦。这份不圆满的幸福也必须要找出一个犯了错的人出来不可似的。大家都没有做错。那就是这两个英雄做错了吧。我这么想着。

可越这么想着,眼泪就越涌上眼眶。

为什么呢?这些人,都是离我如此遥远的过去的人。我从未见过他们,也从不需要为他们的事情改变心情。他们是我这一本书的对象、历史上的英雄。仅此而已了。原本该是这样。

只是眼泪依然滚落进了衣领。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轻轻地按在漩涡鸣人给孩子的回信上。我还没有打开,也还未曾见过这位英雄留下来的任何私人信件。在历史上,他是个人人称赞的乐观者、宽容者,似乎坦诚得没有秘密。可在他死去之前,却把一生的信件都藏了起来。

谁都清楚他的一生、他的事迹,从小学的作文里,我们就开始用他的名字胡编乱造,却没有人来指责。因为他就是勇气的化身,是毅力的代言,他的一切都像是透明的。

可最终,他把自己一生所有写诸于纸上的自我,选择了全部向世界隐瞒。

现在这扇通往秘密的窗,已经向我打开了一条缝隙。只要踏步进去,我就能找到真正他想隐瞒的秘密。可我退缩了。我犹豫着,久久地不敢把眼睛往信上瞟。

我渴望从这里头找到什么样的秘密?我诘问着自己。我究竟希望得到哪一种结果?

 

博人:

说得不假。你很少给我写信。当然我也同样很少给你写信。

可现在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你愿意主动迈出了另一步,如此认真地对待与我的通信。

我不是那种擅长写信的人,也不擅长和晚辈说起我的真心。没有人和我这么说过,博人。我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也不知道该如何摸索与你相处。

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为了得到你的体谅或同情。在我成长的时候,长辈们都像对待平等的人一样和我们说话,所以现在,我也希望这样与你平等地交谈。

你问我有没有束缚佐助。

这是个非常严重的指控。你问过我年轻的时候、像你一样大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我能告诉你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十几岁的时候,被我的朋友、被我的长辈,被我身边所有的人阻止那个找回佐助的念头。甚至有时候我也会想,也许放任佐助一个人离开才是对的。

我就像一个不明是非的混小子一样,成天只要求我渴望的东西,看起来根本没有想过佐助真正想要的事情。

但梦想、目标……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里只能想到他很痛苦,博人。每当我快乐的时候,我就会想象此时佐助正在遭遇什么样的苦痛。每当我被友人认可、得到亲情的时候,我就会想象他失去之后的疼痛与孤独。我无法忍受他在人生的路上独自一人。这不是同情,博人。我没有同情过他。从未有过。

一个人无法控制的习惯叫作什么?本能?

在你这个年纪,我的每一个白昼、每一个夜晚,都在加深一种认知:比起我的死亡来,我更希望他的解脱。只要他还在仇恨里煎熬一天,我就永远得不到快乐。

或许我本身就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在想。我很少被人指责“自私”。但你看完信后,可以这样指责我。

只是我不能犹豫。哪怕是一分钟、一秒钟,我也决不能停下脚步。你的师父、佐助,他从来走在我的前面。跑得那样快,松懈半秒钟也会不见踪影。我没有那样去仔细想清楚什么与什么的余裕。

如果犹豫了,最后一个让他快乐的希望也没有了。在你的小时候,我带你去见过一株连体树,你还记不记得?我想我和他之间没有那么夸张。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在火影以外、在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以外,当我还是漩涡鸣人的时候,我的快乐连系着他的快乐,我的疼痛连系着他的疼痛。即使他不会回应,也依旧如此。

自私、你便这么说我吧。

可如果那个峡谷里,我没有那么自私,我的孩子,我的结局会成为什么模样?可能我会和他一起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荒地。或许又是一个无尽追逐的三年。三年接着三年。纵然是当年16岁的我偶尔也会害怕,我还有多少个三年?那个年代没有这样和平,孩子,我像是每天都在失去重要的人、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

现在、现在的每一个三年,他都可以见到自己孩子的成长,见到一个村子的逐渐变化。而每一个三年,我都可以待在我的家乡,看见他看见孩子的模样。我没有给他他想要的那个未来,或许也还没有达成我想要的那个未来。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未来。

我渴望一个家。他失去了一个家。现在我们都能有自己的家了。我想要他活下来,看到这一切。

博人。你或许比我和他都聪明,或许在那个时候,能做出更明智的选择。他也一贯比我聪明。还有很多人比我聪明。这个世界上或许我是最愚笨的人。我深有体会。

可我没有办法。聪明的他,给出的答案我没有办法接受。其他比我更聪明的人,把选择权全部交给了最笨拙的我。

所以我也只能用最笨拙的方法来回报。

你猜到是哪样了?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我想我不该对自己的孩子说这样的话的。但你也希望我别再那样做沉默的父亲了是不是?

虽然我现在是火影,我现在是整个木叶的人最信赖的首领,人们把所有的愿望与和平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可不管是我,还是你的师父,或许你的母亲、小樱阿姨,当初我所有的同伴,都在心里拥有一份不安——我能感知到:

若是佐助决心再次离开木叶且再不回来,我会怎样?

我会再次追寻而去的,博人。我的脑子里依然给不出任何犹豫的间隙。

一个又一个三年。

我会因为他再次背弃整个木叶、乃至世界对我的期望吗?

我会的。

不隐瞒的说,十六岁的我有些时候是不在乎世界的,博人。我那会儿誓死打败他不是为了世界。从来不是。不像12岁,其实世界那会儿离我已经近在咫尺了。可在我的世界里,依然只有他的背影离我更近。从来都是。而我只能择近选择一个,是不是?

我始终都无法让他独自背负孤独,哪怕多一天、多一个小时都会疼痛。可那一天,他说起的未来里包括了自己永恒的孤独与痛苦。你能明白吗?我可以放下吗?没有人觉得我能。

如果你觉得我束缚了他,那便是吧。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的答案。我想他知道。如果我真的束缚了他,那也不是我的强迫与他的不愿。博人。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和他之间并非如此简单的是非关系。

你的师父不会亲自告诉你。他这个人,无论为别人做了什么温柔的事情,总是不会自己告诉你。可你不要习以为常。你现在是他的弟子了,你会花比其他人更多的时间陪伴在他身边。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不要让他为了自己的付出无法被人感知而委屈。漩涡博人,你绝不能心安理得。唉。我说了什么。我写信时脑子里总会乱七八糟的,我不擅长写信。他为了我能够停留在木叶完成梦想,而不再离开了。你能明白吗?他自愿而固执地那么做了。现在你又可用自私骂我了。

可我心安理得吗?从不。我花了所有的功夫希望他能改变主意。但最终的结果似乎谁都不太喜欢。而我现在依然还未找到正确的答案。

我向来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卡卡西老师说过我,总不擅长寻找目标背后的深意。我找不到。我总是很难想得特别清楚。

年少的时候我只想过他是我不能舍弃的好友。我觉得他不在时的木叶,是我无法当上火影的木叶。但后来你师父的哥哥和我说过,不是当上了火影才最受人认可——小时候我想当上火影,不过是因为这个误解。这个男人,你从未了解过。我这么告诉你,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可怕在他把人心里的一切都看得太过清楚,而却选择了用温柔包裹最深的冷酷。

他说只有受到所有人认可的人,才是火影。

于是、然后……就咱们父子俩单独这么说一句——你也不再是小孩了。就算所有人都认可了我,可若是他没有认可我,我就没有办法当火影,你明白吗?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开始,对于我来说,他一个人的认可就胜过所有人的认可。“所有人”这个词里,如果没有佐助,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你能想象吗?

你的师父,明白这一点的。我们从未真正谈过这么深入的事情。可很多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

那天在终末之谷里,他没有完全赞同我的观点。是的。他总是个在理智上固执过头的人。可他选择认可了我、认可我的理想,并留下来帮我一起实现。因为他在情感上是个温柔过头的男人。现在你能明白了吗?

此时此刻,我坐在火影的办公室里,坐在这里,用尽我的一切,希望能给你,给他的孩子、妻子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更安稳的现在。每当他回来的时候,都会听见后代们成长的声音——他们不会再像过去的我们一样痛苦,就像听见笋从地底钻出来的声音,是春天的象征。我渴求他能从春天里得到新的希望。

他会喜欢吗?我不知道。

可除此以外,我还能给他什么呢?

我痛苦于让他放弃了自己的选择,博人。每个睁开眼睛的早晨,每个闭上双眼的夜晚。我想到我拯救了世上无数的人,最终却成了乞求他来救我的弱者,就像被捆在了火堆上炙烤。所以,我不能奢求你原谅我这么多年作为一名父亲与丈夫的失格。我得用我的全部作为回报。

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所以这一生到死,我都会把这件事践行到底。为了这件事,我只能成为一个被你痛恨的父亲。因为我一生的时间并不那么充分,就算有上千个影分|身分担也不够。博人。我能分割出来的部分,作为父亲与丈夫来说,大概是远远不够的。我很抱歉。

希望你能够把这封信当做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这是来自一位父亲的请求。

我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些心思。一个也没有。你问我有没有束缚了他。我不知道。我总会在自己无意识的时候做出我不想要的事情。但这封信可以成为你我两人的秘密。

我想你已经意识到了他本质里的温柔。如果他知道我这么决心,我害怕他会被更深的束缚。

就让我们沉默到最后吧,我的孩子。我这样请求你。我们沉默到死去的时候。

 

 

父亲:

我看完了你的信。每一行都看了。但在回复你的话以前,我想告诉你,我这些天来思考了很久的事情。我可以这样说吗?我觉得——

你希望他得到希望。你希望他拥有一个家、拥有自己的后代。你还希望他在给过你们痛苦的村落里得到下一个希望。

他都满足了你。

现在是回复你的信的部分:我哪一边都不想站。我为难于到底站在谁那一边。你们谁都不快乐。与你们在一起的家人谁都不快乐。可你们都在努力为了对方快乐而求全。我又能指责谁?你希望我指责你。那我自身的意愿如何?我还能再度恨你吗?就像现在的师父,还能够对你刀锋以对吗?

我认可你的伤痛,父亲。我从未说过,可我是爱你的。师父也是我深爱的长辈。我心疼你的过去吗?是的。可我难受于你们的现在,父亲。我们、你想要保护的后代,都在为了你们的不快乐而痛苦。

为什么?因为我在乎你们。爱的反面不是恨对不对?因为我觉得你们是全世界最强大的人。最强大的人理应活得潇洒、自由,就像我听说过的那些所有你们的少年时光。

我像你一样无法置之不理。所以痛苦,父亲。因为爱的反面是漠不关心。而我们都无法做到。所以我们都在痛苦。

 

 

博人:

如果是那样,博人,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希望你离开这里,寻找真正的自由。——你想要我这么说吗?

我曾为了他…我们反复地把这些部分从历史书里删去,以后的孩子也不会知道。可你已经知道了一大半。那么我能告诉你一人。我什么都做了。我愿意做更多。当推开他、放弃他的时候,我也失去了。博人。我失去过一次。在那一次里我失去了所有的快乐。我的快乐变得短暂而浅薄,我的痛苦再次成了独自沉默的宣泄。因为他离开了。

现在我做不到了。我很抱歉。我的脚下被整个木叶紧紧牵扯,我的愿望不能再是我自身的愿望。我不再拥有过去的16岁了。你现在的年纪,我过去的年纪。我最勇敢、最光明的岁月。当我想要追寻他的时候,只要迈开脚步就好的16岁。

现在的年纪里,我依然能够迈开脚步。我也会迈开脚步。可这一次,我想我没有力气再走回来了。我想死在我的故土上。我想让我的骨头留在和父母、逝去的长辈们同样的土地上。这是个简单而隐藏至深的祈愿。我从不让任何人发现。

可他会知道的。也许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现在是结果。年少时我们从未想过未来,因为每一天都像被孤独束缚、无法得到自由,只有未来听上去还有希望。但人老去的时候——当你老去的时候或许也会这么意识到,人活着的时候并不存在真正的自由。所以不要为我们痛苦,我的孩子。就像我们现在也从未为自己痛苦。

我知道他也希望和我死在同一块土地上,博人,希望我们的坟冢像活着时相依。我也知道。

足够了。

 

 

我往后躺在了地板上。

我不敢再看其他的东西了。

过去我总爱自夸自己的速记能力,看过的东西能清楚地在脑中回溯。现在我后悔了。现在正在我脑海中回溯的,是鬼魂,是来自早已死去的人生前的痛苦,是一旦缠上便无法轻易忘记的海藻。它们想要把我拉进深海。

漆黑的、死寂的、压强大得能挤碎钢铁的深海,就像这里的每一个人在生前被束缚的那片深海。它们想要把我也拉扯进去。

现在我的脑海中正在回忆着什么?你能想象吗?

 

……

 

7/13

他的心里有一块我不能触碰的伤口。

 

……

 

香磷:

先前他有一天,突然听不见声音了。虽然很快又恢复了起来,可为什么?他的身体很健康,香磷。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现在也还如此年轻。我觉得他只是不愿听见了。他再也不要求、不承诺、不说话,也不愿再听见一个诺言。


……

 

4/30

我的丈夫,正在对所有人藏起真正的自己。日复一日,一年甚过一年。到最后的时候,除了笑容,他还会留下什么呢?


……


香磷:

他比年少时笑得多些了。但有些不同的。你发现了吗?他和鸣人的笑容,都和过去,再也不一样了。


……


1/3

我还能触摸到他的心吗?他把那颗“鸣人的心脏”藏在了哪里?


……


香磷:

我无法想象村外到底有什么。至少是有什么值得他流连忘返的东西。他没有再次走过和你们鹰小队曾经走过的地方。没有。香磷。我觉得他走过了许多次我们第七班曾经走过的地方。不是为了我。不是。你知道吗?女人的直觉。


……

 

9/24

我从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只希望他能得到快乐。为了我喜欢的人能够快乐,我什么也可以做到。修炼到呕吐晕倒、把对死亡的恐惧抛到脑后,期盼自己睁开眼睛就拥有保护他的力量。或许还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我不是真的非要他的快乐是我给的才行。

小时候我希望他好好完成梦想,与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长大了些我希望自己能用尽一切保护他,看他走向世界最高的山峰。可最后他选择了我。我想过这个吗?想过的。在那些最不可思议的幻想里。

他选择了我,是认为我能给他更多的快乐。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哪怕知道他本身不会拥有如此的目的性。可或许都错了。

我错了。过去我涉足不了他的世界,如今也一样。他也错了。他或许觉得一个家庭是只有我能给他的。不。不是的。我很少给过他最深的情感。他忘了。我也刻意忘了。

可除此以外,像是连他自己都忘了他能从哪里得到最深的快乐。谁知道。像是没有人能给他。而他自己,也选择不要了。

 

……

 

香磷:

你有没有觉得他和鸣人越来越像了?

他们的脸上印上皱纹。这是时光的必然。可他们的眼中比脸上更先苍老。他们像是失去了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在年少最痛苦、秘密最沉重的岁月里,他们依然好好地在让自我燃烧,那么,为什么,当一切尘埃落定、世界和平,每个人似乎都得到幸福的时候,那份火焰却开始熄灭?

过去的时候,他们把自己藏在了哪里,香磷?他们两人之间知道彼此的藏匿地点吗?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现在,就放弃再把那些寻找出来了?

我们三个人,到底走错了哪一步。年少的时候,每个夏日炎炎,我们都无忧无虑地欢笑、修炼。佐助也会笑,鸣人爱逗他笑。我喜欢看他们那样畅快地笑。像是少年永远不会结束,而未来永远不会到来。

我曾经觉得我们一定会得到幸福。是的,香磷。我这样坚信过。我像他们一样坚信只要无畏地面对未来,在某一天,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一定会得到幸福。

可是,只有少年最无忧啊。香磷。只有年少可堪福。

 

 

现在的我,依然没有停下泪水。倒不是真的悲伤到了这种地步。

而是我意识到,比起得知有两段幸福的婚姻似乎别有隐情来,我更烦恼于,发现了我们一直以为无所不能的两位英雄,像是始终被什么束缚的秘密。

那份窒息感就像套在脖子上的项圈一般,因为那些寻常字眼里无声漫出的退让而逐渐地收紧。

直到现在我才深刻地体会到自己作为一个纯粹的局外人的心情。我渴望一段圆满幸福的婚姻,不假。我还把这些期待全都施加过在别人的婚姻上,这也不假。

可婚姻不是我这一生必须选择与渴求的全部。

自由才是。

长久以来,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内心已经把自由的渴望施加在了另两个人身上。我觉得他们是无所不能的,所以无所不能的人,就能得到自由。现在还无法说出这个词的自己,仅仅是因为不够强大。

而当这份期待被打破的时候,则是我心里最大的渴望也随之被打碎的时候。

就像过去的漩涡博人,我渴望见到他们自由翱翔的身影。从踏进这个老宅的时候起,我就始终隐隐期盼着这份想象成真。我会在我的书中满怀希望地写下:是的。他们活过了自由而快乐的一生。年少时所有的努力都得到了最好的结局。

可现在,我又要以什么样的结局书写呢?

箱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叠。我把脸埋进手心里,“我不愿继续了。”我对对面的佐郁子说道,“或许你一开始就不该选择我的。太草率了。”

“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作家。就连最受好评的第一本也不过到了年度销量的前二十。之后没落得还得给网站提供无人问津的狗屁心理测试勉强维生。我既贪婪,又怯懦,我也不敢披露这样的秘密。”

“其实不是我选择了你。”佐郁子的面容上流露出淡淡的无奈与忧伤,“只是你的同行,已经太多年没有来过了。”

“在前十年里,我很高兴不用再受他们的困扰。在后十年里,我开始担心其他的人已经不再对他们的故事感兴趣了。如果我死了,秘密也会真正地死去。可换一种角度想,如果当年的英雄们本身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把信件交给我的祖辈,那么,直接焚烧掉不就好了吗?”

佐郁子轻轻地皱起了眉,那份愁容却沉重得是我前所未见,“你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么,会不会、会不会是……”她微微地露出一个苦笑,“这是他们留下来的最后机会呢?”

“樱也好、雏田也好……”佐郁子抿紧了唇,“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可以说,自己得到了完全的幸福。”

“她们已经拥有了他们的一生。那么,如果在最后、在死亡以后,她们决定留下这么一个机会、留下一个可能,终于松开占有?”

我怔怔地看着桌上,“Till death do us apart.(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一句婚礼上惯用的誓言。也是祖辈们践行了一生的诺言。

但这样说起来,这一句话,就像拥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更为残酷的含义。我一时,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直到死亡将你我分离。你便可重归自由。’

佐郁子悲伤地看着我,“也许我是被这些年独自一人每天沉浸在这些纸张里的寂寞给逼疯了。或许他们没有人这么想过。没有一个人明白地说过‘爱’与‘不爱’,一切真正的想法似乎都被掩藏。或许我们都不过是在过度解读。可如果呢?”

“如果,那两位英雄,终于分辨清楚了彼此之间需要的真正情感,却为时已晚。所有的可能随着‘太晚’而消失。那么,在这么多年以后,我却要任由这唯一的可能随着我的死去消亡吗?”

我暗自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让自己终于说得出话来,“那么……为什么是我?”

“是你也好,是别的谁也好。”佐郁子低下了头,“我是个人们眼中的疯婆子,没有人愿意相信我的话。所以我成了瓶子里的恶魔,不管是谁打开了瓶塞,都决心把这份诅咒卑鄙地转移到她的身上。”

我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我到底算最幸运,还是最不幸。看上去和这样的秘密牵扯在一起的人都是不幸的。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干涩而嘶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字眼说到了,或是暗示他和他是另一种关系。如果真是爱的话,就能在一起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吗?谁能阻止他们呢?”

佐郁子轻轻地笑了起来,可那个笑容,既没有看小孩般的包容与无奈,也没有早知一切的高高在上,她只是笑了起来,就像每一个屈服于命运且说服了自己的寻常人,“你看,这世间的爱有那么多种。而人们总爱把一种误解成另一种。”

“发现真相的时候,或许已为时晚矣。”这个词,她已经说过了一次。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像从云层上传出来,或是从窗外花盆的土壤深处传出来,不细听还以为是错觉。

“所以,只能藏起来,不是吗?这个世界上,没有爱也能好好地活下去。我们是活在生活里的,不是活在爱里。”

她的那声叹息,轻得就像空中漂浮的一片绒羽,落入我心上的时候,砸下了不可磨灭的陨石坑。

“你还写吗?”

我侧过了身,再度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什么可写的。”我说,“让人们自己去看吧。每个人的解读都不一样。或迟钝、或冷淡、或不以为意。或根本就未曾发现这些字句下,轻若蛛丝的秘密。他们都藏得那样好。妻子不知道、孩子成了共谋,而自己也被欺瞒真心。我说不出来,我能说出什么来?我疯了。我说出来后,不是被当做疯子就是骗子。让他们自己说吧。”

 

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所以,在终于开始整理与阅读漩涡鸣人与宇智波佐助的通信的时候,我觉得我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波动了。

我可以平静地看他们如何倾诉“你之于我是不同的”这件事,或是看见那些藏在婚姻背后的背叛。我一定能与所有的隐秘平常相处。我是这么想的。

只是结果很不一样。

我只能说。很不一样。

这两位英雄的私下通信,与公事公办的公文似乎没有任何区别。即使有哪一封难得无关,也不过是,简单的,无比没头没尾的几句话。

我无法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或者是否使用了彼此才知道的密码。但正如我之前决定的,我什么也不解读。我的意见与想法根本无关紧要。我只是把照片插进我的文档里,简单地说明时期。

我说不出来别的。

 

佐助:

死亡也分步骤——

 

这是两人都已上了年纪的时候。公事以外的只有这么一句。

而回信也同样简单得无法让人摸不着头脑。

 

鸣人:

大概是从失聪开始。

 

死亡。即使是英雄也要面对死亡,理所当然。我记得当漩涡鸣人死去的时候,漩涡博人给宇智波佐助寄去了最后一封信:

他走了。

他写到。

我很抱歉。

宇智波佐助没有给他回信。我想没有。不管是信件集里,还是现在的箱子里,都没有。但我们都知道他在那一周后也死去了。比挚友更早地来到人间,也比挚友更晚地离开世界,谁也不知道他的想法。

宇智波佐助这个人,就像是历史中最终极的那个秘密。

他很少谈起自己的事情,似乎也不允许他人过多地回忆自己。人们总猜测或许只有在和漩涡鸣人写信的时候,他会表露更多一点的内在。就像成为火影后的漩涡鸣人除了私人信件以外,也不再表述过多自己的意见。人们期盼在私底下,这两个人拥有独自的秘密。可现在来看,更像是没有。

这些信件,当阅读的时候,你总不得不在无数繁杂的公事与时事讨论里挑选出来,就像从千万字的《辞海》中寻找仅有的关键词。很少有专门谈论到私事的信件。不,是没有。

这是罕见的几封他们谈到死亡的信件,所以我把它们抽出来放在了最前头。

一个人对死亡的看法或许能透露最真实的一面。我是这么想的。

 

 

佐助:

从失聪开始?是这样?哦。我知道的好像总是从失血开始。如果你那么说了,那大概就是吧。寿终正寝式的死掉。

不知不觉我们也到了这个年纪。有一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把自己现在的照片和三代目爷爷的照片放在一起,觉得就像在看镜子的里外似的。我希望火影办公室墙上的照片,能用我更老一些时候照的。看着墙上那个一点皱纹也没有、头发全都金灿灿的人,就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过去我们身边总是意外死去的人。当上火影之后,我才知道有专门这样一个小队,会负责处理英烈的遗物。你敢相信吗?因为离开得太匆忙了,所以生前的珍宝也好、垃圾也好,都混做一堆被别的人一起收拾起来。

但现在寿终正寝的人多了起来。有些人躺了下去,却不能在早上起来了。最终的结果也和意外死去的人一样。

我们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了。

 

 

鸣人:

怎么?你这种家伙,也有即使家人也不愿被发现的东西?

 

 

佐助:

不行吗?你别总是歧视笨蛋。我也可以有秘密吧?你有吗?我可以帮忙。不过你更像是那种总会未雨绸缪地烧掉的类型。

 

 

鸣人:

拐弯抹角。好。我同意了。

你死在前头,我帮你解决。我死在前,你来帮我。

 

 

佐助:

你知道是哪些…哈,我不会这样问的。我也不需要你告诉我哪些才是要解决掉的。

 

 

秘密。那些被藏起来的秘密。最终出现在眼前庞大的箱子里,占据如此不起眼的小小角落。不管是谁先死去,都要负责保存的,一个男人所有连家人也不能告诉的秘密。

最终,也不过寥寥几张轻薄的信。

开始时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不像是那种无话可聊的朋友。那只鹰飞来飞往,当时的人们都这样提到过。可值得说起的,却也只有每封信里这么寥寥几句。

直到现在,我才突然意识到:因为没有必要。他们并不是一对寻常的朋友,我想到。在给寻常朋友写信的时候,我们总会写着,某年某日某天,我做了什么,于是,我又想到了什么。就像聊天似的。不能没头没尾。

但他和他之间,不需要这样的客套。他们并不是真的需要告诉对方自己此刻正在经历的事情,或是彼此安慰着遇见的困难。从不是这样的朋友。

因为只要一句话就明白了。当灵魂与灵魂是相通的时候,是不需要多少语言的。

我在此刻哭泣的时候,不需要在信里长篇大论为什么。只要相见时的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哭过。我感到孤独、感到寂寞,像是无法呼吸的时候,也无需一份冗长的求救。只要回信依然在持续,就能继续支撑下去。或者是那些已经无可承受的日子,感到悔恨的日子,被自责囚禁的时刻,像是相隔千里也能同起伏的情绪,会捎来一份“我也一样”的信件。

 

我依旧不知道我想从这些信里找到什么。

我正坐在窄小的电视机前,屏幕上是由于过于久远而画质不清的影像资料。这是什么……

这是漩涡鸣人的葬礼。

关于他的纪录片总是很多很多的。但只有三十年前的那一份最受肯定。或许是因为科技的进步让影像资料还原得足够清楚。也可能是因为导演团队的每一个人都用尽了半辈子来喜爱、来追寻一个真相。在这里头,可以看到各种各样当年英雄的采访或手写稿。当然,那会儿还显得年轻的佐郁子,也用一个重重的拍门在这之中留下了身影。

现在我在看的,就是这份纪录片。

或许是当年的录音材质已经不适应如今的机械,每个人的声音都带着“沙沙”的声音。我其实很喜欢这种缺陷的地方。它能更清楚地告诉我,这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我并不需要在此时此刻来为了那些故事痛苦或欢欣。

纪录片总会从介绍主人公的生平开始。不过这里有稍稍的区别。

他们用晚年漩涡博人的采访音频作为引入。

就像这个人在信里对父亲说的,“我想不出来你们年轻时的模样。”我也不大能想象出来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漩涡博人像是在如今人们的心目里,只留下了一个严肃老人的身影。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嘶哑的,带着所有老年人的特征。

他说,“我的父亲是从‘独自’这个词开始的一生。”

影像慢慢地从四代目火影夫妇的照片上滑过。一个人的一生,你看,过起来的时候要花费那样多年。73年的人生,意味着26645个一天、639480个小时,还能往后细化。当他实际度过的时候要花费那样多的时间。而现在,我坐在这个黑暗的小房子里,不过三两个小时,就已经把他从出生读到了葬礼。

我看着他在过去的照片里龇牙咧嘴,在少年的时光里和同伴斗气,或是在战争以前笑容熠熠。他当上了火影。我想。视频与音频也变得多了起来。他总在视频里用一张同样的表情温声说着什么国|家大事。那个表情是你能想到的一切面具。

就像突然发声,为冒险家指明方向的神祗雕像。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只是无比威严地立在原处。远看时觉得亲和而温暖,像是被一位无所不能的英雄始终注视着一般,觉得你被牢牢地保护在内。近看时却觉得有些畏惧。因为他太过庞大了。鲸的狂热爱好者也会在第一次实际目睹时,骇于自己的过度渺小。而这头成年的鲸,他不会再缩小了。

他会苍老、会受伤、会落败于时光,可他不会再变得渺小,他只会在大海里缓缓地游动到最后,直到经过一场自然界里最为壮观的奇迹之一——鲸落,而重新在这尘世间归为虚无。

“我们原本对葬礼有着很不一样的计划。”漩涡博人苍老的声音依然在缓缓陈述,“我的父亲想要一场最简洁的葬礼。就像过去的英雄们死去的时候,人们聚集在他的墓前,沉默地送完花之后就立刻开始新的生活。没有多少悲伤或缅怀的余暇。”

“只是总会有些变化。这个世界上为他悲恸的人太多了。当他们听到消息的时候,世界都在沉默。他们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赶来,恳求我、哀求我,希望自己的悲伤能有一处发泄的地方。每个人都在努力劝我,说因为人是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朋友与英雄的。他们不能任由他悄无声息地藏进坟墓。”

“我询问了母亲。她没有说话。她太过悲痛了。老实说,我那会儿并不确定她还能在葬礼后活多久。一个人无法在失去支柱的时候继续活很长时间。谁都该明白这点。我也询问了葵。她也不说话。她这一生都在努力地忍耐,像母亲一样。忍过父亲带来的寂寞、忍过被‘鸣人之女’过于期待的恐惧,以及忍过最后父亲请求的‘不要哭’。”

“最后只剩下我和师父。我们决定了一切。佐良娜想要帮助我的,那会儿她还是火影。可最终她决定让自己的父亲来代替这个位置。”

“所以就是你们能看到的结果。你们看到了是吗?那会儿世界上的每个电视机里都在播放。除了木叶以外,所有的街上都没有人。”

“而木叶的人都在街上。”

“那是个初入冬的日子。天气开始变得寒冷。我和木叶丸叔叔扛着棺材从木叶的街上走过。没有多么盛大。没有。我们只是从街上沉默地走过。木叶的人聚集在街道的两侧,在经过他们身前的时候往天空上洒出白色的花。就像下雪一样。”

“我还记得。记得。像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一点儿细节。街道两边的人们,脸上都像石头一般僵硬,或者是冰雕。更像是冰雕。因为那层外壳太过脆弱。我丝毫不怀疑就算只有哪怕一丝的声音,无法克制的哭泣声就会开始蔓延。它们会从木叶的大街上蔓延开去、蔓延到整个火之国,所有的国度。”

“还有我的师父。我的师父始终走在我们的前头。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总是个过于漆黑的男人。发色、眸色、披风、靴子……一切。但那一天白色的花朵夹杂着雪落满了他的一身。我直到那时才意识到他的头发也都白了,皱纹爬上他过去英俊的眉眼。我们的长辈总要更先进入年迈。他理应和我的父亲同样老去。是我一直以来都忘了这回事。”

“到了墓地的时候,我才看到师父的表情。他看起来没有过于悲痛。失去挚友的情感似乎并未在他的脸上表现得过于深刻。但不是这样的。我希望所有看到录像的人都能明白。”

“最后的那个笑容不是世界只剩自己最强的喜悦,更不是嘲讽谁走在前的胜利。当你们说出一句话的时候,必须要考虑到后果。”

“因为终于到了解脱的时候了。我希望你们能这么解读。”

“我的父亲死后,我的师父比我的母亲更先逝去。我希望你们都能明白。”

“明白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言语是说不清楚的。”

“是。墓碑上的照片是师父让我换的。父亲希望用他最为年迈时的那张照片。他总是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年纪。或许太过坦诚了。我在向制作墓碑的人要求时,师父走过来给了我现在的这张照片。”

“他们17岁的时候。”

 

电视进入黑屏的时候,我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在信件里漩涡鸣人与宇智波佐助总是很少聊起自己的事情。同样还有孩子的事情、家庭的事情、朋友的事情。老实说,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说清楚,在那些简短而似乎毫无关联的话语里,他们究竟在聊着什么样的问题。

只有在联系到其他人的回忆时,或许才能多少发现一两个关联的词语。却也无法解读清楚。就像漩涡博人说的那样。言语说不清楚。

并非真的说不清楚。畏惧于说清楚。就连自己也不能去探究清楚。就是这么回事。

我只能慢慢地摸索一点无法说清的关联。从宇智波樱信件中提到的“年轻时的失聪”,到宇智波佐助在给漩涡鸣人回信时提到的“失聪”。死亡。我该把它往死亡上相连吗?依旧是另一个“说不清楚”。

墓碑上的照片似乎能找到关联。

死亡是有阶段的。不是步骤。

后来有一封信里宇智波佐助这么提过一句。

从身体到灵魂。从灵魂到身体。或是一起。三种罢了。

漩涡鸣人在下一封信里没有回复这个问题。之后也没有过。

57岁的他寄给了宇智波佐助一张17岁时的照片,照片里他们两人坐在病床上,微笑着坐在病床上以断臂“碰拳”。仅此而已。

我依然找不到我要的答案。我既不能用寻常的“出轨”来寻找证据——没有,什么也没有,同样我也无法找到一个确凿的证据来证实佐郁子说过的“意识到时,为时已晚”。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把其余的信件按时间一一排列好。我把它们敲进文档里,占据的是如此短暂的篇幅。

后来佐郁子看过了我的文档。她什么也没说。她只给了我一张从历史书里撕下的时间线。于是我开始按时间线上的事件重新整理在那些时间点上的信件,我花了半个月。

一如既往,它们简洁而莫名。如果真的藏有秘密,那也一定是除了彼此二人以外,他人无法知晓的秘密。我什么也没有出声,除了沉默以外没有别的想法。

只有那么一次。

仅仅的那么一次。

漩涡鸣人47岁时,他们遇到过一个敌人。那场战斗里他几乎死去。在他醒来后收到了一封宇智波佐助的信。

 

鸣人:

“朋友”,到底对你意味着什么?

 

最后那句这么写着。

 

佐助:

这是三十年前的问题。

 

鸣人:

那么,你现在能说清楚了吗?

 

 

何必呢?

“太晚了,吊车尾。”我不想再听见了。

你想再说一次吗?

 

……

我不知道。鸣人。你能说出什么答案来?我将以什么回复?

如果我可以为了你,谋杀我自己。

那么,却没有勇气为了我自己,扼杀你吗?

 

之后是时隔整整一个月的回信。这是第一次通信里,出现了如此大的时间断层。就像有这世间最无可接受的秘密被揭开的时候,没有人能发出声音。

 

佐助:

你轻易就可杀了我:再次谋杀你自己,然后,我便死了。

就这么简单。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呢?

 

 

我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往后躺倒在床上。或许我的书会因为违背了大家一直以来的认知而被禁止出版吧。也或许出版了,会被学者和读者大肆辱骂我侮辱了英雄。但只要有一个人,我想,就算只有一个人相信了我找到的真相,相信了在多少年的时光里,私人的情感被淹没、私密的交流被掩藏的岁月中,这对无缘的“友人”如何在信里藏匿只有对方所知的灵魂,那就够了。

 

爱。

爱在有些情况下,是永恒说不出口的一个字。

藏在欺骗、隐瞒、背叛、黑暗、暴力、血腥,与每一条沉默的秘密之间。

我想了很久这几封信的意思,很久很久,才在我的书最后一行做出了私自的、唯一的注解:

“我爱你——”

“我也一样——”

 

“——独爱你一人。”

 

 

——

*:“我会久久惋惜你”——《当初我们俩分别》拜伦

 

“我会久久惋惜你,

深切得难以陈诉。

……你的心儿会忘却,

你的灵魂会欺骗。

要是多少年以后,

我偶然与你相会,

用什么将你迎候?

只有沉默和眼泪。”

雨过天晴

杨梅烧酒:

  Summary:同期为鸣人筹办了一个告别单身派对以迎接他的婚礼,佐助也收到了请柬

  原作向,有关鸣人的告别单身派对,有提及BG婚礼

  不是甜饼,不是黑泥,不是全龄

  看好以上警告,没打tag,请自行避雷

  他们属于彼此,OOC和BUG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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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过天晴》

  

  

  世间最快乐的事大抵有四,漩涡鸣人自认经历其三。第四件他不久后也将细细体味,在他回过神来思考这件事时,认为自己实在是幸运的可以。

  

  他觉得自己这样一个神经大条、缺乏罗曼蒂克细胞的人,注定要打大半辈子光棍儿。却未曾想稀里糊涂的,他反而成了同期里最早告别单身的人。他这样想的时候,对比对象是他的同伴兼同僚奈良鹿丸先生。鹿丸和手鞠爱情长跑三年,最终在进入婚姻殿堂前,反倒被鸣人和雏田这对黑马抢了先。


  这大概大半都要归功于日向家一向紧锣密鼓的计划性。婚礼日期在一周内便定下来了,消息传出的当天,牙提出应该为鸣人办一个雄鹿派对。于是这件事就由他和丁次一手操办起来,丁次粗中有细,在最后一刻咬着笔杆福至心灵,写了最后一封请柬,寄给远游的宇智波末裔。


  

  漩涡鸣人的告别单身派对来了不少客人,我爱罗和勘九郎从风之国远道而来,并带了不少贺礼。鸣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其他朋友也陆续到来,酒吧里一片其乐融融。


  “你小子,运气不赖啊!”

  

  很多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酸溜溜地调侃他一番,他就嘿嘿笑着,随他们打趣。派对就要开始了,门被推开,卷进一阵湿润的风。鸣人心有灵犀地一转身,眼睛一亮,立刻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佐助!”


  黑发青年似乎刚经过长途跋涉,头发被风吹得有几分凌乱。鸣人想过同期一定会邀请他,但是没想到他真的会准时回来。上次见他时,他还裹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浅色斗篷。这次再见他,他换上了一身纯黑,额前的黑发留长了,只余小半张雪白的脸和一只同样乌黑的眼睛。


  他还是适合白色。

  

  “对不起,”他边说边走到他身后将门推上,“你很累了吧,还要让你来这个闹哄哄的地方……”

  

  “没关系。”佐助揉了下眼睛,看起来有一点风尘仆仆的困倦,“你能幸福,我很高兴。”

  

  他这样说,反倒让鸣人有点难以接话。这时丁次穿越人群而来,把鸣人叫走了。

  


  派对进行了一半,可以说非常成功。只是作为主角的鸣人免不了要被捉弄一番,他被牙和丁次在众人面前整蛊,面红耳赤地从酒吧的舞台下来了。佐助坐在吧台前看他们,很少有人主动去打扰他,这让他有那么一点遗世独立的意思。


  鸣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一溜烟跑到角落里。热闹归热闹,若是一直这么沸腾下去,即使是他也有点一个头两个大。佐助看他过来,举着酒杯对他一笑。鸣人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晕头转向地回以一笑。他向桌上看去,大致一数,空酒瓶的数量让他不由得一惊。


  他在自己耳边呼呼扇着风,一屁股坐在佐助旁边:“呼……雄鹿们真可怕啊我说……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佐助重新为自己满上一杯,仰头啜饮一口。鸣人看着他的喉结颤动一下,一线清酒顺着下颌的曲线啪嗒滴落。

  

  “新婚快乐。”他对他一笑,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溅出几滴酒来。

    

  鸣人微张着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像吞了一根鱼刺,话语有些狼狈地哽在了喉咙里。


  “谢谢你。”

  

  他公事公办,匆匆回应了一句。那边的牙和丁次已经举着酒杯一拥而上,像龙卷风一般,企图将两个人一起卷走。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要开始烧烤了哦!”牙拽着鸣人的一只胳膊,脑袋不甘寂寞地扭过来,冲着佐助吆喝,“佐助,你也过来啊!”

  

  听到有人叫他,佐助抬起头来,对他们毫无芥蒂地一笑。他们从未见过佐助这样笑,他总是寡言少语,笑起来却像雪后的冬海棠。丁次和牙都怔了一下,他则若无其事伏在桌上,晃晃悠悠地捏着酒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那佐助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鸣人,我们先去。”牙确定他已然不是个清醒的模样,那边众人已经在嚷嚷着快些开始了,他就一把拽住还在愣神的鸣人,硬生生把人从吧台前扯走了。


  喧哗与骚动似乎无休无止,鸣人却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他的余光一直往吧台前瞟,他看到佐助似乎还在喝,只是喝得慢了些。人群熙熙攘攘,他渐渐看不见他了。


  正是热火朝天时,一个酒保匆匆跑来,在丁次耳边低语了什么。丁次塞了满嘴核桃,愣得噎了一下:“什么?”他咽下这苦涩的一口,犹犹豫豫地转过头来,向周围几位好友低声解释道,“那个……佐助好像有点不舒服。”


  牙随手丢掉一个空纸杯,又拿起一串烤肉:“他怎么了?刚才我看到他,他还在喝酒呢——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快活的样子。”


  鸣人已经站起身来:“我送他回去。”


  丁次十分不赞成地摇摇头:“可你是派对主角,怎么能随便离开呢?”


  “还是我送他回去吧。”我爱罗放下酒杯,语气很是通情达理,“他上次去风之国还帮我带了风遁的秘术。鸣人,你就在这里好好……”


  “我送他回去。”


  鸣人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再次重复道。我爱罗看着他的那双蓝眼睛,从中读出了些不容置喙的意思,于是没再说话。


  


  “真是的,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啊……”


  佐助不答话,他的呼吸潮热,湿漉漉地喷在他颈边,让鸣人直想深呼吸。午后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街上积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汀。他背着佐助走在狭窄的街道上,路灯缠绵地照下来,他们那一团影子黑压压的,像在夜里游荡的一对魂灵。佐助伏在他背上,很有几分重量,却远比他想得要轻。


  他这么一走神,差点一脚踩进水坑里。好在他身手敏捷,最后一刻一个浮夸的停顿,总算颤颤巍巍地立住了。有什么东西吧嗒掉出来,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石之响。佐助似乎对这声音十分敏感,他颤抖了一下,似乎清醒了两分,从鸣人背上抬起头。


  鸣人也注意到了,他转过头去看,发现是佐助系在腰间的护额掉了下来。他将佐助往上托了一把,弯下腰,将它捡起。

  

  “那个时候……”

  

  他听到佐助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鸣人摩挲着那条护额,单手托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个?”

  

  “我让你很伤心吧。”他说,“以后都不会了。”

  

  鸣人脚步一顿,佐助的话本应让他感到宽慰,他却感到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切了下来,断口整齐,折成两半。

  

  “……说什么傻话呢我说。”


  


  他最近在忙于搬家,他那间小屋一团混乱,住不得客人。即使他不把佐助当客人,也不能把他胡乱地扔在一堆垃圾里。于是他辗转几周,背着他来到宇智波驻地处佐助的一间小房子。


  他把佐助放在床上,想去给他烧壶水。他的厨房窗明几净,没有人气,和他的整幢房子一样,像鬼魂居住的房子。


  想着佐助大概已经昏睡了,他端着热水回到卧室的时候,便刻意放轻了脚步。然而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发现佐助面对着墙壁,弯曲的脊背微微发抖,空气中有淡淡的铁锈味。他随手将水杯放在桌上,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翻过身来。他一眼看到佐助腹部胡乱包扎的伤口已经裂开了,在黑衣上洇出一片囫囵的暗红。

  

  鸣人大惊失色:“你受伤了?”


  佐助本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一时没调整好表情面对他。最终他没有回答,额角冷汗迭出,鬓边的黑发湿透了,丝丝缕缕贴在颊边。

  

  鸣人无意识地握紧拳头:“你怎么不告诉我?还喝那么多?”

  

  酒精和疼痛一齐作乱,佐助半眯着眼睛,头歪靠在枕边,嘴唇和脸蛋一起白得没有血色。此刻他显得特别虚弱,尤其乖顺。


  “是我错了。”他说,“你回去吧。”


  鸣人沉默不语,沉下的脸色带着些山雨欲来的意味。一种难以言喻地破坏欲在心头突突直跳,他很想狠狠惩罚他,让他失去力气,再也不能随便折腾自己。他按住佐助的手,一把撕开他的衣服。金色的查克拉触手伸出来,反倒是比主人绅士温和得多,慢吞吞地贴着佐助的肌肤渗进去。


  “下次再让我抓到……”他喃喃说道,声音低沉沙哑,不像那个开朗热情的漩涡鸣人,“不会轻易饶了你的。”


  佐助扬起一边的眉毛,似乎对他的发言很是意外。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腹上的伤口缓慢愈合了,他歪着头,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鸣人既然一时昏了头撕破了佐助的衣服,自然要乖乖地去再给他找一件。他来很少佐助的家,他甚至怀疑这里可不可以被称作一个家。冰箱里空空如也,这倒是没有什么。毕竟佐助常年在外,若是大量囤积,回来不免还要打扫腐坏的食物。只是他的衣柜也徒有四壁,鸣人翻箱倒柜地翻了半天,才在最底端的抽屉里翻到几件衣服。


  “这家伙……”


  他连睡衣都没准备。也对,他的睡衣在他家里,叠的整整齐齐,和鸣人的一堆衣服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每次佐助偶尔经过木叶,鸣人总会不依不饶地缠着他,让他在自己家留宿一晚。久而久之,倒是不知道哪里更像是佐助的家了。


  衣柜旁边还有个小抽屉,有着蓝色的塑料把手。按佐助的性子,估计又是个空空荡荡的摆设。鸣人一边想,一边随手拉开。

  

  抽屉竟然不是空的。人都有窥视欲,他对佐助尤甚。他下意识探下头去看了一眼,突然愣住。身上那一点雨后的湿意在这六月天里结了冰,顺着他的脊椎蔓延到头顶。


  

  

  大战刚结束的前两年,鸣人还有的是精神,一有时间就往外跑。他要跑到哪里去,无论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六代目,还是一团和气的同期们,自然都心知肚明。


  他总是在路上收集些手信,大多是无意间得见的红雀羽毛或者亮晶晶的小石头,献宝似的拿过来,美其名曰见面礼。佐助起初很是嫌弃,但最终还是收了下来。至于他有没有把它们随手丢到身后,鸣人其实不大在乎,他想看的是他那一瞬间冰雪融化的表情。


  那次他领了任务,途中感知到佐助的查克拉,便乐颠颠地绕了个弯,直奔他而去。佐助刚进行了两次时空穿越,正在一座破败的神祠里休息。他看到鸣人毫无预兆地来了,倒是并不惊讶。鸣人浑身湿漉漉的,和他热烘烘地挤在一起烤火。雨幕将神祠内外的世界一分为二,门外雨声潺潺,内里寂静无言,这却是鸣人很快乐的时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掏出包裹,发现他装的并非原本想拿的那本记录叛忍信息的本子,而是错拿了下忍时期的笔记本。并且他错误地将其装在了后腰上的小布袋里,拿出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啊啊……完全湿透了。”鸣人耷拉着眉毛,用手指夹着它,仿佛那是一只湿透的袜子,“字迹都模糊不清了我说。”

  

  他还抱有一点希望,想将它晾在石台上。但是梅雨时节,这天气总不能让它一夜干透。就算想用火烘干,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本的样子了。

  

  他的任务不能耽搁,在佐助身边待了几个小时后便打算离开。离开前,他颇为遗憾地看着石板上的那本笔记,有些沮丧地叹口气:“只能丢掉了。”

  

  “把它放在那里吧。”佐助说,“你带在身上很麻烦吧,我帮你处理。”

  

  他看出鸣人舍不得直接将它丢进篝火里,于是这样说道。他其实是很善解人意的人,只是有时未免太过善解人意,倒让人有些不好意思。

  

  佐助看鸣人一脸傻乎乎挠头的模样,便没再搭理他,低头去打磨他的剑。他后面的头发长长了些,倒显得柔顺起来,贴着后颈像一尾黑色的鱼,顺着柔和的曲线垂落。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特别白,特别细腻,也特别脆弱。鸣人别有用心地靠过去,温热的鼻息恰到好处地喷在那一小块皮肤上,他看到那里一层薄薄的绒毛瑟瑟立起,是一点无心的、动人心魂的诱惑。


  他一手勾过去,像好兄弟一般和他勾肩搭背:“嘿嘿,你最好了我说。”

  

  佐助任他挂在身上,将剑缓缓收起,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你的最好,也未免太廉价了吧。”

  

  鸣人放开他,扑到他面前,像只活泼的小熊:“怎么会,它是我非常珍贵、最珍贵的东西呀。”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佐助的眼睛,那双眼睛非常漂亮,听到这句话后,愈发的流光溢彩。

  

  “你以后还会有很多珍贵的东西。”

  

  他似乎想下意识揉揉鸣人的头发,但最终手还是收回至剑鞘上。


  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最终一语成谶。

  


  方才伤口疼得狠了,反而让醉酒反应偃旗息鼓。现在鸣人治好了他的伤,酒精便开始在他血液里作祟,让他有些头疼欲裂。


  他一翻身,发现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人高马大地戳在床前,像一堵隐隐发怒的墙。

  

  “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

  

  “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鸣人慢慢地举起那个颜色陈旧的笔记本,他看到佐助像是被他推进了雪堆里,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他看着自己的手,感觉自己在举起一把令佐助恐惧、也令自己恐惧的刀,“你什么时候把它修好的?你为什么……为什么留着它……留着它们?”


 

  

  ——我啊……打算和雏田交往了。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最重视的友人时,不知为何有些小心翼翼。佐助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而得体地回应:“那很好啊。”

  

  “喂喂,小佐助,你怎么——”他声音拔高,又突然哽住,“你怎么是这样的反应啊。”

  

  “我怎么了?”

  

  “你——”他感到突如其来的焦虑和不满,来势汹汹,莫名其妙,像是从内心深处最见不得光的地方藤蔓般爬出,“你是不是——是不是根本没有想起雏田是谁啊我说?是宁次……”他的心突然快速而不易察觉地刺痛一下,“宁次的妹妹哦。”

  

  “我知道。”佐助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当我是笨蛋吗。随即他状似无意地侧过身,手抚在自己的剑柄上,“你这个笨蛋,可不要随便让女孩子伤心。”

  

  “佐助怎么好意思说我嘛!”


  佐助哼了一声。他要去见六代目交代任务,表示没有时间陪鸣人胡闹。鸣人便一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只是话比平日里至少少了一半。这脾气闹得没头没脑,他自己都有些斥责自己。从火影室出来后佐助回了他的那一间小房子,似乎要取些东西。他进了卧室,鸣人便站在他那间小小的厅堂里等他。

  

  佐助出来后,衣服打理的整整齐齐,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我走了,你回去吧。”

  

  鸣人本想拉他去自己家过夜,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下了逐客令:“你要走了?”


  佐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有事要做。”


  这倒是不稀奇。佐助确实极少在木叶留宿,即使是留了一晚,大多也是在鸣人的强烈要求下屈服下来。


  大概是鸣人的眼神太过委屈,佐助叹了口气,走近他:“我真的还有任务,天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鸣人把他从头看到脚,目光几乎露出些贪婪:“那——我送你出去。”


  他和佐助并肩走在路上,一路沉默无言。等到了村口,他们停下,佐助又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再见。”


  他的语气丝毫不带起伏,鸣人仍旧不死心,再次问道:“就这样?”

  

  “还要怎样?”

  

  “我觉得应该……”他想了想,那张伶牙俐齿的嘴突然间笨拙起来,未成体统的话在舌根绕了一圈,又一头雾水地钻了回去。


  他只好说:“算了……那,再见?”


  佐助应了一声,又似乎没有。鸣人低着头想,刚才我到底想说什么呢?


  他到底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很有些郁卒,只能重新起了个话头。

  

  “你下次——”


  黑紫色的漩涡张牙舞爪地一拧,佐助的查克拉已经消失了。

  

  鸣人:“……”

  

  他叹口气:“……这人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啊我说……”

  

  他其实到最后也没有想出自己要说的话,准确说是还无从下口。佐助在等着他发问——他隐隐有这样的感觉。可他连着问了几个问题,却都无疾而终。他内心深处心知肚明,知道自己没有一句话问到点子上。


  他像一只追着毛线团的猫,一脚跌进谷堆里。他找不到那根至关重要的线头,也无法从这堆乌七八糟的稻草里脱身而出。

  

  


  佐助感到有些疲惫,头还疼得要死,于是力不能支地扶住额头。

  

  其实他倒不是有意要留着它。起初他只是想着,丢在哪里合适呢。鸣人离开后,他捏着那个本子的一角,仔细观察着。那青黑色的一片墨迹里,连洇水的字迹都是张扬的,还能看到一点年少鸣人那意气风发的影子。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将它留了下来。他尝试着修复它,他记得鸣人说要丢掉它时的眼神,带着依依不舍和对旧时光的留恋。下定决心丢掉旧东西,不是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吧。


  后来他疲于任务,鸣人则做了火影候补,两个人时间总是错开,大约有一整年都未曾见过面。其间他匆匆忙忙地回了趟木叶,鸣人去了月亮,村子的存亡,他得扛下来。那时香燐吐槽他,即使挑了鸣人不在时回木叶,他依然是为了鸣人而去的。


  再回木叶时他得知了那个消息,那天晚上他回家拿了些东西,不经意间摸到一直没机会还给鸣人的本子。他将它拿在手里,突然想着,鸣人应该不会再需要它了吧。


  这个想法其实带着点任性,是一厢情愿的,完全无视鸣人意志的一个想法。他自作主张地将它收了起来,连带着那些鸣人一路上带给他的那一小袋花花绿绿的小玩意。他轻轻地将抽屉推进去,那是他悄悄喜爱着的,一个小小的花花世界。

  

  人总得爱点东西。他爱不起那一整个人了,转而去爱他的冰山一角。


  有人喝酒是为了求醉,他喝酒为的是从别种的醉酒中清醒过来。*

  

  

  “我没有故意留着它。”佐助阖上双眼,看上去十分疲倦,“那是你的东西,你要是不喜欢,就把它丢掉吧。”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鸣人的呼吸急促起来,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茫然无措,拼命揪着身上的线头和稻草,却无济于事,“你……是我的朋友吧?”

  

  佐助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和那年如出一辙,是同样的古怪:“还能是什么呢?”

  

  他的声音平静又温和,却像在鸣人头上浇了一壶滚烫的沸水。有什么东西一开始就被他画地为牢,被他温柔一刀,狠狠钉在地上。无数次他再次经过这柄利刃,好奇地、困惑地、焦虑地——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碰了下它的刀柄。你看,它多么漂亮,它应该属于这里。


  他意识到,佐助是真心实意地祝他新婚快乐。正是因为他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在冥冥中感到他并不能如他所愿地快乐。他为什么不快乐?

  

  “你是为我修好的吗?”

  

  佐助沉默半晌,说道:“只是机缘巧合罢了。”

  

  他说的倒是实话。他后来路过汤之国,遇到拥有精巧修复能力的忍者,这种血继界限在忍者之中巧而无用,只属三流,对他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只是那么多的机缘巧合,最终他们仍是无数次擦肩而过。

  

  他又开始头疼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想让面前这位无知无觉的始作俑者立刻消失。

  

  “把衣服给我,你可以回去了。派对主角不在,他们也玩不起来吧。也不要玩太久,后天是你重要的日子,你好好休……”   


  想看柏拉图的朋友们可以跳过了,总之鸣人先生突然似乎也许明白了一瞬间


  

  

  他是他手心里的金子,蚌壳里的珍珠,是他藏在心底最珍爱的瑰宝。正因如此,他总想着让他们的伟大友情善始善终。可从一开始就不是皆大欢喜的开头,结局倒是变得不伦不类了。他知道他们跟任何人都不同,天造地设,珠联璧合。可因为太过完美、无法定义,反倒像沙子一样,难以捉摸地从指间流走了。

  

  有些年少轻狂时不懂的东西,现在想要去懂,已经太晚了。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在原地等。就算它真的停滞了,那个时候,即使你想停下,其他人也会簇拥着你往前走。你停不下来了。

  

  

  最终体内的疯狂因子终于渐渐平息,他们额头紧贴额头,鼻息像两尾纠缠的鱼,在温暖的浅滩上相濡以沫。鸣人悄悄睁开眼,佐助还双目紧闭。他看到他的眼睫,又黑又长,像一对带着水汽的黑色鸦羽。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跟他说,可每次都深感词不达意。或许语言终究是人类的牢笼,每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他还想说什么,说些什么呢——事到如今,他的一颗真心悬在针尖上,如果此时此刻开口,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但是,一定要说,必须要说,如果不说出来的话,这世界上可没有能治愈他们的后悔药——

  

  “佐助,我——”

  

  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一舔,在那圆润的指尖上留下一点珍珠色的湿痕。

  

  “已经不需要了吧。”佐助收回手,轻贴在他的脸颊上。那只手暖烘烘的,既温柔、又温暖,有着细腻的指尖和柔软的掌心。

  

  “晚安,鸣人。”

  

  他声音沙哑,但很好听。随即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红光流转。鸣人呆呆地看着他,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从床上惊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床边站的人是牙,丁次和鹿丸站得远些,我爱罗站得更远。他环视一周,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沙发上。

  

  他没头没脑地问:“佐助呢?”

  

  “他?他已经走了啊。”牙挠了挠头,眼里露出些不以为意,“你醉的一塌糊涂,佐助把你送回了家,你忘记了吗?”


  “我……”


  鸣人一瞬间仿佛患了失语症,那种无话可说的感觉又来了。我忘记了——我忘记了什么?


  牙嘻嘻哈哈地笑他:后天就是婚礼了呀,我的新郎官。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呢?


  风影大人抱臂靠在墙上,无言地看着他。他茫然地看回去,我爱罗顿了一下,迅速而漠然地阖上双眼。

  


  

  他的心里有一场朦胧的梦境,在他雾里看花的记忆里留下一道浅痕。他想起昨晚他梦到一位手脚纤细,心思缜密的少年。他在梦里隐约知道他是谁,可那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印象,事实上,他醒后,从始至终无法回忆起他的脸。

  

  少年走到他面前,眼睛大而纯粹。他伸出手,鸣人眼睁睁看着他的手穿过自己的胸膛。多么熟悉,他想,曾经他的胸口也被什么人贯穿过,那是真正刻骨铭心的痛彻心扉。后来下了一场豪雨,那心头的热血被彻彻底底地浇透了,却仍然沸腾着、跳跃着、不甘地要燃起永不言败的野火。

  

  但这个少年并非要伤害他,而是小心翼翼,从他心口拿出了一个鲜红的小盒子。他的眼睛红光流转,一点浅淡的白光从盒子里飘忽出来,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你不需要它了吧。”

  

  鸣人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隐约知道少年从他心里拿出了什么,那东西于他非常珍贵。但他对拿走它的那只手并不感到恐惧。他想,那是一双非常温柔、温柔又温暖的手。

  

  “那么我就拿走啦。”

  

  那孩子笑着说,看上去突然有些悲伤,又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团白光在他手里倏忽一亮,旋即碎成一把星尘。

  

  他再度抬起头来,微笑着面对他。那一抔尘土从他指间细碎地流逝,像一阵雪白的风,很快消失不见。然后他向他挥挥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一直沉重地、压在胸口的东西。他向他快活地一笑,随后转过身去。

  

  “再见啦,大笨蛋先生。”

  

  鸣人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却从他的身体上穿过。他便想喊他停下,然而喉咙干痒,无法出声。那么至少再回头看我一眼吧,至少让我记住你是谁……

  

  最终他也没有再回过头。


  在鸣人仅存的、关于这个梦的记忆里,那孩子面容模糊不清,好像被雨淋湿的字迹。

  

  

  “鸣人,鸣人!”他又听得见旁人的声音了,热闹的,喧哗的,充满了对美酒与鲜花的期待。牙啪啪地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拍得来回摇晃,“发什么愣啊,快换衣服!你不得去提前看一下现场吗?……你怎么了?”

  

  最后雨停了,避雨的人从屋蓬下走出,道一声咫尺天涯的别。乍亮的天光从云后破出,水汀盛满了日光和落花的影子,预示着新一天的雨后新晴。鸣人愣愣地坐在床上,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落下一滴滚烫的泪。

  

  (完)


  *化用自《沙与沫》


  副驾的反应实在是太可爱了我悄悄截下来,希望她不会暴揍我→:)


Way Back Home (完)

一刻刻刻刻:

前情:

在七代目火影就任仪式的前一星期,四战英雄漩涡鸣人从木叶村离奇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主动还是被迫离开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离开的踪迹和方向。没有有效的线索,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即将卸任的六代目旗木卡卡西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唯一一种可能的解释,这一切一定都与位于村外的某个男人有关。

原作向,699+,战后第十年,两人已婚未生子设定。

 

 

 

正文:

                                                                      

1.

 

木叶村。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小樱几乎立刻放下了监控室发来的报告,一刻不停地冲向漩涡家。

准确的说,那是在鸣人和雏田订婚时,日向家购置的一处房产。她不止一次的在途径那门口的时候回想起鸣人以前生活过的那个家。不是因为它们很相似,正相反,它们就像是两个极端。鸣人的小屋是由三代目授意保留下来的,狭窄、简陋、只有必要的生活设施,外部被杂乱无章的电线和晾衣绳占据着。或许唯一的好处就是,鸣人可以通过他唯一的一扇小窗爬到外面的屋檐上,方便他做一些惹人讨厌的恶作剧。

现在的漩涡家,则是一栋双层带阁楼的小墅,前后都有着精心布置的花园,二层除去主卧之外,另有书房和两个次卧。显然,日向家已经为他们做好了充分的预期和打算,就连生两个孩子都计划得十分周全。

现在她却没有闲心去羡慕对方这种从天而降的好事(顺便一提,她和佐助的家还在还房贷的阶段),她的思绪被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完全占据了,一时间,她纯凭感觉地找上了这里。她拉开了那精致地铁艺围栏,途径前花园,在门厅前按响了那黄铜质的门铃。

“请问是哪位?”

雏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不知道是不是隔着电波的原因,小樱从中听不出一点焦躁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雏田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想到这,她的心向下沉了一些。

“雏田,是我,樱。”

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黑色齐肩长发的女生从里面走进来,那双纯白的瞳孔好奇地看她,“小樱?请进来吧。”

小樱并没有多作客气,她甚至没有离开玄关就直截了当地开口问:

“你知道鸣人失踪的消息吗,雏田?”

“失踪?”原本还在微笑的雏田缓缓地蹙起眉,“什么时候的事?真的确定吗?”

小樱看到对方这个反应,基本可以确定雏田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她缓缓地摇头——甚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涌上那么剧烈的失望的情绪。她的视线移到了搁在玄关置物架上的那盆紫罗兰上,她的大脑正在无意识地放空。

“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小樱试图模糊地微笑一下,她的手却在下面攥紧了一些,“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

鸣人发生了什么?小樱几乎想象不出,在经历过四战那样惨烈的状况都活下来的鸣人,在经历过断肢修复实验的波折以后都恢复健康的鸣人,究竟有什么能让他就这样毫无痕迹的消失。如果是发生了应急性战斗,仙人模式和九尾形态都至少会给方圆十里的地表留下一片狼藉,遑论光是那点声音,就足够引起村中任何人的警觉了。

如果是陷阱……小樱咬着下唇,用力思考着,那也非要是个具有时空特性的陷阱才行。就像飞雷神之术,亦或者是……

不。

她阻止了自己更加发散的思绪,转而从雏田的身上寻找线索,“雏田,你有任何的想法吗?比如鸣人可能会去的地方?”

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问法——太焦躁以至于根本不会特别遣词造句,但她注意到了在她问出口以后,雏田眼中一闪即逝的那个困窘。

那是什么意思?小樱眯了眯眼睛。

“你这么问……”雏田顿了顿,视线垂了下去,回答得相当温吞,“意味着,你认为鸣人是自愿离开的吗?”

小樱如遭雷击。她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究竟问了什么。她的本意只是为了了解鸣人平时可能常会去的地方,好作为搜查他踪迹的线索——她不相信一直将木叶视为家的鸣人会一声不吭的消失,她倾向于认定鸣人只是去了一个没什么人会去的地方,也许只是为了躲清静——毕竟他现在是个家喻户晓的名人了,亦或者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依照他那个时而粗心时而迷糊的性格,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从没想过鸣人会自愿离开。

然而。为什么眼前这个,已经和鸣人生活过一段时间的,组建了家庭的,他的妻子,漩涡雏田,会下意识地这么想?

小樱张了张嘴,缓缓地找到自己的声音,问出了一句话:

“……发生了什么?鸣人、鸣人他怎么了吗?这里是他的家啊……他为什么会愿意离开这?”

雏田仍垂着视线,就像是她过去常常面对鸣人时的那个神情,就像是鸣人身上有什么她胆怯得无法面对的东西,只是少了羞怯的红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那个应该知道答案的人?”

小樱难以遏制地为雏田的这句话感到了一阵愤怒。因为那是鸣人!她内心的自己已经大吼了起来。因为那是漩涡鸣人!即使不是作为丈夫的角色,即使不是作为挚友和同伴,作为那个从小时候一直鼓励和为她建立信念的吊车尾白痴,在他离奇失踪以后,雏田都不应该是这种反应!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冷静?为什么她可以做到这样事不关己?小樱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雏田和鸣人结婚以后,她几乎把对方当做是家人一样,当做是七班的一部分来看待。她希望看到鸣人和她过得快乐和幸福,就像是她希冀自己和佐助的婚姻一样。然而她在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选择来到这里,却从雏田身上一无所获。

恐怕随便一个木叶村的路人对鸣人的了解也不会比她更少了。

“……我很失望,雏田。我以为你至少是那个最在乎鸣人身上发生了什么的人。”小樱无力地呼出一口气,她甚至在那一刻涌上一种无奈。正当她打算离开,决定去找卡卡西老师的时候,雏田突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会对我失望,小樱?”雏田的那双透明到无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明明没有开白眼,却莫名让她涌起一阵被洞穿的寒意,“你是在为我不够在乎鸣人而失望,还是在为自己失去了唯一可以了解佐助君消息的途径却毫无办法而失望?”

“……你说什么?”小樱怀疑自己听错了。

雏田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小樱,你记得我们上次聊天时,你和我说过的话吗?关于佐助君的那些。”

她顿了顿,“你想过为什么佐助君虽然已经和你结婚了,却从来不回家吗?”

 

2.

 

木叶村外。

几乎还没落地鸣人的肩膀就被佐助放开了,那一下害他险些脚一崴从树枝上掉下去,他祭出多年不练的凝聚查克拉的技巧,在险些掉下去的最后一刻倒挂金钩般,稳稳地倒立在上面。

“……混蛋。”鸣人双手抱胸,喃喃骂道——因为他发现佐助根本连一个眼神也没有舍得关照他一下。

佐助肯定听见了,但依旧没有回头,而是绕过树干到另一边坐了下来。鸣人知道这是因为他刚刚使用过的瞳力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他撇了撇嘴,翻身跳到上面来。

鸣人难得无事可做,揽着树干,在佐助身后探头探脑。

佐助依然没有理他。

他一直觉得佐助这个斗篷的造型有种波西米亚风——尽管可能本身这一切和什么时尚追求无关。使用斗篷的理由在他看来非常充分。佐助是个不会轻易暴露给任何人自己的弱点的人,他从不示弱,也不给任何人留下一丝破绽。鸣人看了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在眼前攥了攥拳,思绪从这个细节上越过去。他学着佐助的样子,在树干的这一边盘膝坐了下来。

鸣人看不出自己身处何方。他不知道佐助带他们到了哪。这里不是什么他曾经出任务而途径过的地方。周围的绿植繁杂而茂盛,夹杂着一阵阵虫鸣鸟叫,一片喧嚣中难得的宁静。他眼下的确很“平静”,虽然这么想很怪异了,毕竟他从未意识到自己何曾有过“焦躁”。鸣人倚着树干,听着微风打着旋从树叶间隙吹过,听着不远处潺潺的溪流从石缝间隙淌过,那均匀而规律的循环往复的声音,令他鼓噪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这里让他隐约想起很久以前七班一起去波之国的路上修行的那片树林,却又有些微的不同。那种无法言明的不同。

这一片宁静,正适合他将盘踞在脑海中的千头万绪暂时撇到一边。

鸣人摘下自己的护额,看着上面的那个木叶忍的标记,绑着绷带的手指从那光亮的金属表面上面划过。说实话,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主动希望离开木叶。但这一切真实地发生了。在最后一次和佐助的通信里,他在信尾写了那三个字——当然以一种不会被任何试图拦截信件的人发现的方式。

 

带我走。

 

佐助没有回复。从那一次他传信过去以后,他等待了一周也没有收到任何回答,不论是同意还是否决。鸣人内心多少有些焦灼,但一大半都是因为担心佐助是否出了任何意外的状况——佐助每次的回信虽然言简意赅,带着常年累积下来的精确修辞,不赘一字,却从未出现过在他传消息之后一周之内不回复的状况,至多五天。鸣人曾经因为佐助拒绝使用任何电子通讯设备而抱怨过,不过,鹿丸也提到了佐助所在的地区不一定有忍村和五大国首府现代化的设备。他当然了解。但那并不能阻止他在看见佐助的信里明明白白写着“拒绝”时那种不满的心情。

不过他亦没有想到,佐助会在这个清晨,出现在尚且无人出没的河边,一句招呼也没有打,就抓着他的肩膀就将他带到了这里。

带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的地方。

鸣人的后脑靠在树上,抬头透过茂密的树枝望着水洗一样纯净的蓝天。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就像是在释放胸口积压着的情绪。他的掌心里仍攥在护额,甚至攥得更紧了,金属的边缘硌得他掌心发疼。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想要“逃离”木叶,虽然“逃离”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并不是一个热衷于逃避问题的人。他只是需要一点空间和时间来思考。对,思考。鸣人的视线随着翕动的树叶而游移。尽管他并不确切的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也许是个答案,也许什么也没有。但他真的需要一个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地方,没有人会关注自己的地方,思考。

思考他为什么会在写给佐助的信里,写下“带我走”。

而佐助又为什么一言不发、二话不问的这么做了。

鸣人听到树的另一边,佐助的衣料窸窸窣窣的发出一点声响,他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

“佐助?”他探出脑袋,“你好了?”

佐助瞥了他一眼,三勾玉藏了起来(大约另一边的轮回眼也是一样的状况),变回通常漆黑深邃的眸子。他的视线接着下移,注意到了鸣人拿在手上的护额。

鸣人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护额,两条黑色的绑带随着微风飘动着。他犹豫了一下,飞速地卷了起来,收进了裤子口袋里,然后用袖子蹭了蹭他沾着汗水的额头,“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佐助却没有回答,而是盯着他的护额消失的地方又看了一阵,看得鸣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想要开口解释:“那个……我是觉得……”

佐助则在他开口解释的时候转过身去,向着他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出发了。

鸣人费解地盯着那个背影,皱了皱鼻子,低咒了一声,跟了上去。

鸣人随着佐助在树林间穿梭,隔着大约两跨步的距离,清风擦着耳廓沙沙地吹过去,规律得像是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他集中注意力在这唯一的一件事上,没有无数的影分身。他不需要顾虑任何人的任何事,也不需要为任何人的任何事而奔忙。唯一需要做的仅仅是简单地逆风奔跑,跟在佐助的后面。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 

也许他需要的正是这个。 

 

鸣人不知道和佐助跑出去了多远。但至少离开了那片丛林,来到边缘。他们停下来取水和补充能量。佐助一直没有和他说话,但并不像是在思考的那种沉默,反而更像是看穿了他并不想交流而维持着缄默。鸣人咬下一大口苹果,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一边咀嚼,一边看佐助走进河里躬身洗脸。

清澈的河水倒映出佐助摘下斗篷以后连灰色衬衫也掩饰不了的瘦削的身材,也倒映出自己那显眼的金发、蓝眸和因为九尾而留下的六道猫须。鸣人一边将一颗苹果啃完,一边思考自己是不是需要做点伪装——好在他们尚未途径任何看上去像是有人烟的地方,但这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为了补给,走进村子或者城镇是迟早的事,而他一旦被人看到,被木叶村得知只是早晚的问题。

鸣人知道自己最终还是会回去。如果他能想明白,他就会回去,回木叶去,因为那里有他的家。他会接纳一切他应得,不论是责任还是惩罚——很有可能因为佐助这种突然的举动,令木叶村上下目前陷于某种恐慌中——尤其是在他成为下一任火影已经基本确定的情况下,自己的失踪甚至一定程度上会给村子带来震荡。

半年前,卡卡西老师就已经借着疗养的借口,将木叶大部分的事务转移到了他和鹿丸身上。他多少有些内疚,如果因为自己的玩忽职守而导致了政局变动,鸣人可能会因为悔恨而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不过,在这之外,他多少也有些微妙的自弃。

那个七岁的自己仍住在自己的心里。他想即使没有自己,光是卡卡西老师和鹿丸,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内部有长老团和日向家会出面处理问题,外部也有我爱罗会作为盟友支持。

即使没有自己。

所有人都会以“战争英雄”之名称呼他,怀着尊敬和喜爱,一部分的自己为此感到满足——毕竟那是他一直以来渴望的,“认同”和“关注”,然而另一部分的自己却挣扎于自己是否值得。

那其实不是他的功劳。不完全是。有个人在这中间至关重要,却被所有人想当然地忽略了。宇智波家的老宅已经破败不堪,无人修缮,也似乎没有那个修缮的必要。因为没有人会谈论这个名字,或许再过五十年,这一代人老去、死去,“宇智波”就会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在木叶的历史里。鸣人可以洗刷“宇智波”的污名,为宇智波鼬和佐助的“叛忍”之名平反,却无法创造新的有关“宇智波”的历史。

因为佐助无意如此。他以为佐助愿意和小樱结婚传递的是积极的讯号,事实上自始至终和佐助维持联系的人依然只有自己。小樱会相当规律的来拜访他,有时是火影后备的办公室,有时是他和雏田的家,然后从佐助的通讯信件中了解有关他的近况。

他在给佐助的信里抱怨过这一点,他问佐助为什么从不直接和小樱联系。

佐助回:那和你有关吗?

鸣人险些将那封信撕成两半。

最终阻止他的是上面那段话的最后一句。

 

鸣人,我可以感受到相同的东西。

你不需要解释。

 

你不需要解释。

鸣人将苹果核随手丢开。佐助已经走上岸来,放下裤角,穿上靴子,套上斗篷,系上纽扣。他只靠右手也可以很迅速的完成这些动作,就像是他一向精确从不出错的单手结印。斗篷的下摆因为他转身朝向鸣人的动作而飘逸的荡开。鸣人跳下那块平坦的石头,双手在脑后交叠,眯起眼睛看了看明亮的天光,摇摇晃晃地穿越布满石子的河床,走到距离佐助一步远的地方。

佐助冲他挑了一下眉。鸣人则眨了眨眼,“嘿”地轻笑了一下。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

因为佐助从不需要他解释。

因为佐助什么都明白。

 

3.

 

木叶村。

参谋部办公室的大门在一天中卸下两次,这绝对是奈良鹿丸也算不到的事。他能预期到小樱会在拜访过漩涡家以后会造访这里,挖出一切他已知的可能的讯息。但他万万没想到,第二个令大门坠地的,会是自己家里的那位。

“……喂喂,你明知道木叶的财政预算一向很紧张的。”

鹿丸咋舌一声,挠着脑袋,从窗台边走到房间中央。他一手插着裤袋,倚着自己的桌子,无奈道,“这么说,五代目风影已经知道了?”

“这个举动真的太愚蠢了。”手鞠单手插着腰,眉头紧蹙,以相当严肃地口吻道,“鸣人究竟在想什么?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省省,我不相信你一点征兆也没有注意到。”

“……”鹿丸本来打算张嘴说点转移注意力的话,一个字还没挤出来,就被手鞠那个“省省”彻底噎了回去。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麻烦死了”,干脆弃疗地坦白道,“我只知道鸣人在最近半年,尤其是在他通过火影预备测试以后,逐渐开始有些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但说真的,我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关键的问题是,尽管我们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六代目在听到消息之后就得出了佐助回过村把鸣人带走的结论——但没人能知道他们在哪。我确信,以鸣人和佐助的能力,一旦脱离了五大国的范围,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他们的踪迹,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甚至都不需要轮回眼的帮助。”

手鞠沉默了一阵,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插在腰上的手放下来,转而问起:“为什么你会那么说?”

鹿丸从口袋里掏了支烟点上,“你是指鸣人变得不一样吗?”他随口反问着,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将一些他注意到却没有特别联想在一起的细节串联起来。他吸了口烟,神经在化学作用下变得更加清晰分明。

一边思索着,他喃喃开口,“那家伙……鸣人原本并不是那种事无巨细的人,我们都了解这一点。比起对事情,鸣人一向对人更在意,特别是和他联系紧密的我们这群人。我们都知道他在成为‘战争英雄’以前,遭受过什么样的待遇。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能够在村子的认同下,接受火影预备役的这个推举。我也可以理解他急切的想要改变宇智波家的历史,想要改变日向家、为宁次做点什么的心情。但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佐助的事是因为借着四战的功绩,解决得相当顺利,但日向家的继承制度和宗分家的陈腐思想,并不那么容易改变。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他和雏田结婚以后,了解到这里面更复杂的情况,所以有些焦虑,但他在这半年里,有些太过沉溺于工作了。就算是忍者学校购置毕业护额这种细节,他也要一一过目。那本该是后备部的工作。”

手鞠向鹿丸靠过来,也倚坐桌边,一手挽在他的手臂上。鹿丸模糊地朝她勾了下嘴角,就听手鞠道:“你和他谈过这些吗?”

鹿丸摇摇头,又吸了口烟,在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我应该和他谈谈的,是不是?但恐怕就算我试图谈了,鸣人也不会真的说出来。也许你不知道,鸣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一目了然,而且他看待事情的方式也和大多数人很不一样。”

手鞠闻言轻轻笑起来,“我听出你有点遗憾,是不是?不过,就算是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四战英雄漩涡鸣人’的名字,我猜真正了解他的人也几乎没有。没有料到这个发展并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鹿丸点点头,低头将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手鞠的意思他很明白。他想起不久前离开他的办公室的小樱的神情和语言,还有从她的反应里透出的雏田对此事的看法,这一切都指向了和手鞠相似的结论。

即使是这两个和鸣人的感情联系最密切的女人也不了解他。

有谁真正了解漩涡鸣人这个人呢?

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他们自认为的那个“漩涡鸣人”,充满能量、精力充沛、永不停歇的漩涡鸣人。

甚至可能包括鸣人自己。可能从什么时候开始,鸣人就在“扮演”自己了。他太容易察觉到其他人传递出来的希望或者心愿,就像过去努力的获得认同一样努力的满足这些心愿。鹿丸不确定鸣人是否有这个自觉,意识到他的每一次的决定都是在受了诸多影响的情况下作出的。不管是长老团、血继限界的家族、忍者联盟,还是来自他的——参谋部的、小樱的、雏田的……甚至是死去的自来也的、宁次的、宇智波鼬的、宇智波带土的、他的父母的……

鹿丸忽然想起,他从很久以前就再没有听鸣人讲过类似于“我想”“我要”之类的话了,不仅仅是这样,鸣人甚至甚少说“我认为”或者“我觉得”,他不会说他自己对事情的感受,他也几乎从不在会议上发表任何看法,不像以往那样聒噪个不停,逼迫其他人听他的声音。他变得只做决定,像个完美的领导者,听取所有人的话,然后得出可行性结论,井然有序地安排工作。

这些从不曾被认为是问题的细节,现在想来,却变成了极其怪异的事情。

就好像过去那个从不懂何为识时务而被打倒在地又一遍一遍爬起来的稚嫩的漩涡鸣人,正在逐渐从那个名叫“漩涡鸣人”的躯壳里逐渐褪去颜色。就好像,一切源自木叶村加诸于鸣人身上的责任和愿望,像只无形的怪兽一样一口一口蚕食着他的自我。

那会是鸣人消失的原因吗?

鹿丸在自己的脑海里轻轻发问,却不确定他能够从谁身上得到确切的答案。

 

4.

 

木叶村外。

鸣人仍跟着佐助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游荡。景色从山川变为河流,从荒漠变为绿洲。他没有问佐助究竟打算去哪里,佐助也没有向他做任何说明。

这一切都不重要。目的地并不重要。鸣人眼下并不在乎自己究竟在哪。仅仅跟在佐助后面令他感到安全。一开始鸣人还在想,其实以前七班一起出任务的时候,通常冲在最前面的人是自己,不像现在这样,但他转念又想起,一旦他们任务结束回村以后,第一个挥手离开的,永远都是佐助。

他在梦里也常常看见这个场景,就像现在这样,他看着佐助的后脑,看着他在空中炸开的发尾,和他向来深蓝色系的衣服。他看着佐助背朝着他,像是随时准备离开。以前那上面还会有红白相间的团扇图案,现在却不再有了,就连那一向高傲的扬起的发尾也温顺地垂在肩膀上。但这个背影并没有改变。

他以前总在追着他,不管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境里,就像是本能和习惯。内心里永远有什么在驱使着他这样做。那是他自己的意愿,甚至一定程度上违背了佐助的意愿。佐助从不需要他那么做,他不需要他“拯救”他,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佐助自己的选择——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也从不为此找借口。但是,是鸣人自己想要那么做,跟佐助的意志无关。他想要追着他,确认佐助不会从自己的生命里走开。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预感到了如果真的放开佐助,自己会面临什么的局面。

他不是为了佐助才这么做的。甚至跟他和小樱的约定毫不相关。

他是为了自己。自私的、自我的自以为是和一厢情愿。

 

入夜以后,他们找了一处隐蔽而干燥的洞穴休憩。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型的瀑布,哗哗作响的水声隔着山崖令他们所在的石窟也偶尔有些微的震动。鸣人没有立刻进入梦乡,而是团坐在洞口,望着树梢的残月,听着水声,以及佐助整理东西的声音,放空大脑。

即使有瀑布声作为催眠曲,现在要入睡也很困难。他习惯了在火影后备办公室里工作到凌晨才回去休息的作息,这时间对他睡眠而言属于尚早。过了一阵,背后佐助的动静停了下来,火光的亮度和温暖的感觉同时从背后传了过来。佐助生了火,但他没有回头去看。背景音里多了火苗噼啪爆响的动静,很像是冬天他和雏田的家里点燃壁炉时的感觉。

鸣人一直竭力避免自己想起有关雏田的事。无可避免的避免着——如果他真的希望找寻一个答案。那不是说他对雏田有任何不满,何况她一直以来,都在为了家庭和他的工作任劳任怨地付出。对此他并无抱怨。

雏田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柔弱,出身于木叶历史悠久的血继限界家族,令她常常流露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清明,和家教良好的自持。鸣人总是对那种神情感到熟悉和亲切——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选择了她作为妻子。更不要提,在四战中,日向家为木叶作出的牺牲,在过去,雏田为他作出的牺牲,那一次次在生死边缘的挺身而出。想起那一幕幕悲壮的场面,感动总是让鸣人胸口隐隐作痛。

他知道雏田期望的从他身上获得的是什么。他想他并不是不能够实现她的愿望。

所以他求婚了。他在火影岩下面的平台上,火影塔的顶端,向雏田求婚,看着对方喜极而泣。日向家乐见其成,尤其那是在他已经通过了火影后备役的考试以后,这意味着日向家在木叶的影响力将会更加的不可同日而语。伙伴们也感到很高兴,称雏田的倒追终于修成了正果,将之称为“真爱”。鸣人和伊鲁卡老师一起去吃一乐,伊鲁卡老师也在为他有了新的家庭而感到开心。鸣人冲着烟雾缭绕的拉面碗模糊地咧嘴微笑,就像是他真的对一切感到无比满足一样。

说真的,为什么他会有所不满呢?在他几乎已经实现了成为火影的理想,在他已经有了雏田这样完美的妻子,在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以后,他大概已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他不应该不满足的,他不应该像个贪婪的小孩,各式各样的玩具抱了满怀,却还是不可遏制地渴望着橱窗里展示的那个公仔。

但是他是真切的有种不满足。可笑的是,鸣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不满什么。做得越多,他就越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战后的五年里,他还知道自己应该尽可能的帮助重建村落,寻找那些在无限月读中失落在世界各处的人;战后的十年里,他还知道在新的能源和技术的革新的情况下,作为忍者的职能和角色不可扭转的发生转变,他应该帮助一切他能够帮助的人。

然而就在他真正要实现自己的梦想的这一刻,他忽然忘记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无数次,凌晨时分,鸣人站在自己家的玄关,看着橱柜上摆着经过修剪的精致的紫罗兰。昏黄的光线透过厨房的纸门照出来,空气里飘着清新的洗衣液和香薰气味。他将鞋子脱下来,按照雏田的习惯整齐地摆在那里,途径空寂无人的起居室,来到餐厅。光洁一新的桌面上摆着罩在网兜下的冷炙。生活规律的雏田早就已经睡了,陪她躺着的是自己的影分身——影分身会在他坐下来的那一刻随即变成一团虚无。

通常这种时候,雏田都会知道他回来了。她会下楼来,揉着眼睛,朝他温柔地微笑。

“辛苦了,今天工作顺利吗。”

“啊……嘛。”鸣人一边咀嚼着,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抱歉,我回来得太晚,又吵醒你了。”

雏田摇摇头,白皙柔软的手指会在这个时候搭在他拿着筷子的右手上。那是个在诉说“你不需要和我道歉”的手势。她会坐下来,和他隔着一个桌角,用那双透明到无的眼睛,温柔的持之以恒的注视他。

鸣人偶尔会回视,但更多的时候,他都在垂着头扒饭,一边吃饭,一边口齿不清地讲一些工作上的趣事。雏田会为某些他描述里的情节而笑起来,甚至笑到眼角都掉下眼泪来。鸣人看着她蹭着眼角的动作,将自己勾起的嘴角藏在碗里。他一边想着“这就很好了”,一边将碗底吃得一点不剩。

纵然是这样想着,无可抑制的内疚也会涌上来。雏田从来不会因为他晚归而发牢骚。她就像是明白他的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一样,永远展现着善解人意的温柔。鸣人知道自己应该多花些时间陪伴对方,甚至小樱偶尔在他办公室的时候,还会对他诸如此类的耳提面命。但是雏田从来没有朝他抱怨过。

然而越是这样,鸣人的内疚就越明显。内疚感和负罪感有时候太过沉重,沉重到他几乎无法与雏田对视的程度,与之相对的,他的回家时间变得更迟,这就像是个恶性循环。越是迟归,他的负罪感就越强烈,他就越不愿意回家面对雏田那张什么都可以原谅的温柔的脸。

他是什么样的丈夫啊。他明明知道雏田在期望他什么,却完全无法实现对方的愿望。

他试过。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鸣人记得他给佐助写最后一封信的前一天。在他连续三天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以后,他终于在早晨回了家。那时间雏田正在清理花园,她惊喜地发现他回来,立刻三两步跑上来想要拥抱他,却在察觉到自己手上的花泥时堪堪止步。她当时的神情颇像是小时候面对自己时那样,双手藏在下面,不敢与自己对视一样的垂着眼睛,脸微微红了。

“我……鸣人……”她的舌头像是有点打结,“你回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鸣人非常少见地没有立刻回答。他一直盯着对方,直到雏田抬起眼睛打量他。鸣人和对方对视着,看着那双无色透明的眼睛从兴奋和好奇逐渐褪色变为平静,再到忧郁和思索。

那神情就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鸣人张了张嘴,那句“你为什么从来不生气”并没有说出口,就被他拦截在了喉咙里。他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在办公室和鹿丸吃过了,最近和草之国建立通讯网的事让我们一阵忙。家里一切都好吗?”

家里一切都好吗。

问出这句话时,鸣人才意识到,那就像是他和雏田仅仅是熟知的亲戚,而他一个人在外游历偶然路过对方家门时会说的话一样。那听上去仅仅是个礼貌的询问,并无任何深入交谈的意思,言外之意似乎是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或早或晚。

听到他的话的雏田破天荒的没有回答,而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那个表情,就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即将冲口而出的什么话。

鸣人发出一个询问的鼻音:“雏田?”

雏田严肃地注视着他,问:“鸣人,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和我结婚的?”

这个问题令他措手不及。

鸣人愣住了。他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

雏田依然紧紧咬着嘴唇,与平静的语气截然相反的是,她的耳朵涨得通红,“我并不想这样说出来,但我也不想看见你一直这样为难自己。鸣人,你真的是因为自己的意愿才和我结婚的吗?”

“雏田……”鸣人找不出恰当的话,他熬夜过度的大脑也并没有起到任何帮助,“……我……不是……我其实……抱、”

“求求你,别再说‘抱歉’了。那是仅次于‘谢谢你’的最残酷的台词了。”

鸣人不明白那个“谢谢你”究竟出自何处。也许是什么最近在木叶的家庭主妇之间流行的电视剧,亦或许是雏田和谁谈过什么曲折离奇的感情经历。他的“抱歉”被雏田带着哭腔的请求梗在了喉咙里。鸣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挠了挠脖子,飞速地瞥了眼花园里的那棵梧桐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它的枝杈早就茂盛得伸出院墙外了。

鸣人想要找点什么别的来跳过这个话题。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无法斩钉截铁的说出肯定的答案,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地就想要道歉,就像是他一直以来都做错了什么一样。他当然是愿意才和雏田结婚的。如果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他为什么会在这?他为什么会和雏田结婚?

对了。

因为这是雏田想要的。因为雏田的清明和自持让他感到熟悉。因为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他想要实现她的愿望,实现他们的愿望。

因为那是宁次的愿望。鸣人默默地想,我的命是宁次救的,我应该实现他的愿望——让雏田过得幸福。

 

疲倦渐渐涌上眉梢。鸣人倚在石壁上,歪着头靠在上面,冰凉的温度和他脸颊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条件发射地瑟缩了一下,却依旧倚在上面,倚在那崎岖的表面上,隔得发疼也没有挪开。

鸣人没有想过雏田会那样直截了当地问出口。他听出了对方的不满和责备,对他不坦率的不满和不真诚的责备。鸣人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认为“不坦率”和“不真诚”,尤其是还是来自一直以来以那样的方式欣赏自己的雏田之口。

在那死寂一般的沉默以后,雏田转身离开了漩涡家,直到很晚也没有回来。第二天,首先找上门来的却是小樱。

鸣人以为小樱已经知道了他和雏田的事。然而小樱仅仅是来询问他最近有没有佐助的消息。

鸣人想:为什么佐助从来不会给小樱寄信呢?那是否意味着,佐助其实并不想让小樱知道自己的事呢。

过了一会儿,等小樱离开以后,鸣人又想:为什么小樱从来不会给佐助寄信呢?凭借她的通灵之术,要找到佐助并非是很困难的事。

她在害怕什么吗?

可是,谁会害怕自己真心喜欢——尤其是像佐助这样实际上非常心软——的人呢?

 

5.

 

木叶村。

预备役火影失踪的消息根本没有办法掩饰,只是一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通讯发达更是加剧了这种现象。不光是街头巷尾,网络上也尽是诸如此类的消息和推测。日向雏田在接二连三的访客离开以后,在晚饭后接到了来自家族的指示。她在月色中回到了日向家的府邸。

她在抄手游廊下,不需要特别思考也知道该在那里转弯哪里直行。穿过一道道院门,她回到了主宅,在起居的正屋门外跪坐下来请安。

父亲的声音悠悠从里面传来。雏田俯身挪了自己的位置,跪坐在门边,将纸门拉开,然后起身走进,再跪下来将门拉上,俯首走到父亲面前的软垫前,重新跪坐下来。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雏田在这缄默中,想起鸣人第一次来这里时那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好笑地在父亲看不见的角度弯起一点嘴角,接着,因为意识到什么而笑容蓦地敛去了。

也许鸣人那并不是单纯的不知所措。也许那是尴尬的格格不入。

毕竟他与日向家里这一切陈腐的井然有序和恭谨有礼都相去甚远。雏田不知道鸣人在那一次造访中是否察觉到她在家族中的处境,她是一颗弃子的事实。她唯一的价值被鸣人放大到了极致,那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她在日向家的地位,影响力,不论什么。而这一切在鸣人失踪的这一刻——在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会回来的前提下,再度被扭转了。雏田不需要抬头就能想象出父亲眼中内心无尽的失望情绪,但她可以肯定,那些与她的家庭幸福没有关系。

她从小就在学着忍受这些,忍受无数人加诸的期望,和他们的期望落空了以后的失望。作为血继限界的继承人,她的资质与宁次哥哥相比,或许连平庸都算不上。在花火出生以后,她的存在开始变得更加可有可无。她从小看着鸣人因为无人知晓的原因被孤立被忽视,一定程度的收获了一种同病相怜,直到后来鸣人渐渐走出了阴影里,走进了阳光下。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她视之为一个“奇迹”。看着鸣人,她就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希望一样。她学习他的精神,学习他的坚韧,学习他努力追求别人的认可,就像是要把自己塑造成为第二个“漩涡鸣人”一样的拼命着。

也许是她还是先天的缺少了什么——她学着鸣人的样子,用尽自己的一切对他好,关心他,让他开心,让他满意,但总有什么,像是永久的残缺着,鸣人似乎并不满意——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曾抱怨过。可是就算是她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猜到鸣人那些欲言又止背后的内容。她不知道鸣人想要什么。

她想起半上午时,小樱对她的控诉。

小樱没有直说,但雏田却读出了那背后的意思是:你怎么可以不了解他。

失望。又一次的。像一个巴掌抽在她的脸上。

父亲的问话唤回了雏田的思绪。

“你对于七代目的去向一无所知吗?”

雏田仍然垂着视线。她沉默地点了点头,内心却为父亲那个“七代目”的称呼而感到一阵讽刺。那是多么直接又显然的态度。父亲关心的只是“七代目”而已,并不是鸣人本身,甚至也不是鸣人的任何其他的头衔。

因为只有“七代目”和他有关吧,雏田想。转念,她不禁怀疑起,她认定的“漩涡鸣人”,她的丈夫,是否也并非鸣人本身呢。

那个被她认为是“希望”、是“奇迹”的漩涡鸣人,真的是漩涡鸣人吗?她真的了解他吗?鸣人是怎么看待他自己的?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雏田放在膝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手臂隐隐发起抖来。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一问?

身体的战栗变得更加明显。寒意从心底逐渐蔓延开来。雏田察觉到一周前,他们不自然的对话里潜藏着的鸣人的不安,但她当时太过集中于害怕鸣人因为自己那样出言责备他而彻底放弃她——就像是失望的父亲放弃她一样,根本没有等到鸣人的回答就匆匆离开了。

她一直努力想要成为配得上他的人,想要做一个完美的妻子,却在那一刻功亏一篑。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

鸣人当时原本要说什么?

为什么她没有听下去而是阻止了他?

为什么鸣人总是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抱歉对不起?

雏田的指甲已经嵌进的掌心,但她并没有觉得痛。她皱着眉头思索着,就连父亲在之后又说了些什么都没有注意听。她想起鸣人从半年前开始归家的时间一迟再迟,她想起鸣人每次回来时都变得比前一天更加憔悴的神情。她以为鸣人只是因为负担了火影的工作而太过疲惫,这种情形下她唯有更加努力的照顾他,料理好一切家务琐事,做一切她力所能及的事,她希望能够减轻一些鸣人的负担。

但是。也许这个负担,并不来自于任何事。

也许这个负担正是来自于她自己。

可是为什么?

 

6.

 

木叶村外。

鸣人不记得自己前一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前思绪漂移到某一次他偶然途径自己以前的家时的情形。破败而混乱的环境已经历经木叶的几次破坏和改造而变得与以前截然不同。如果不是因为看到附近那根电线杆上他以前涂鸦的杰作,大约连他自己也会错过。

他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住在那,以前是三代目的爷爷时常会来照看他,后来变成了伊鲁卡老师,卡卡西老师,还有好色仙人。但和好色仙人相遇之后他就不经常待在村子里了。他还记得自己的床头挂着的那个奇丑无比的佐助样子的稻草人,记得他在橱柜里放着的成箱的拉面和牛奶,记得卡卡西老师提着蔬菜篮在窗口乍现。但没什么人真的去过他那里,没人知道他生活的情形。

那是他的第一个家,第一个属于他的地方。

和雏田的家是第二个属于他的地方。曾经。日向家将这处房产作为他们订婚的礼物送来的时候,上面写着的却仅仅只有他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告诉过雏田这件事,他也没有告诉雏田后来他偷偷将那上面的名字改成了雏田一个人。

他希望不论日向家会如何看待雏田,她都有自己的庇护所——就像某种无法解释的提前补偿。

 

鸣人伸了个懒腰才惊觉山洞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他心下一紧,立刻去摸冒着白烟的柴堆。那上面的余温令他一阵安慰。佐助并没有走远。

鸣人从那荫蔽里走出去,熹微的晨光将他的脸孔打亮,暖洋洋的,也让他的心情也明媚了几分。他眼尖地瞄到瀑布下的水池中,那个修炼中的半裸身影,嘴角不由得咧开了一点,向那个方向疾跑过去。他边跑边简单粗暴地甩脱自己的外套,只穿着单衣和短裤,一跃而起,将自己像个球一样的抛向佐助的方向。他的拳头在拉起来之前就在一边暗自蓄力,一边注意着佐助的任何反应。佐助就像是毫无察觉一样的,连肩膀的肌肉都没有绷紧的痕迹,直到在他即将一拳击中他的颈部的时才蓦地全身爆出一阵千鸟流。鸣人眼疾手快,迅速地抽身而退,朝着水面向后翻滚,那闪烁的电光却像是长着眼睛一样,一路追随着他的每个落脚点,直到鸣人退到池边的石堆上结了印。

他看着无数个影分身前赴后继地冲上去从各个角落方向向佐助进攻,找寻着佐助的弱点。

你说左臂?不存在的。

鸣人看着上千的影分身被消耗到只剩二十几个时,佐助终于转过来找到了本体的方向,他偷笑了一声,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行的策略。他重新跃上水面,冲了上去,手心的螺旋丸打向水面——一时间,千鸟的电光、他那剩余不多的影分身和佐助全部被卷在旋风似的浪花中。他借着这个时间,另一个螺旋丸聚集在手中,刺穿了高耸的水柱,袭向了他透过影分身确定的佐助的位置。

“哼。”

佐助的鼻音在他要袭上的前一秒响了起来,再下一秒天旋地转中,他被佐助的刀背击中飞了出去——螺旋丸自动从手心里消失了,鸣人在即将摔出去以前踩着这一瞬间制造的影分身的手,跃了回去。他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佐助亮起了写轮眼。

“混蛋。”他笑骂了一句。在水面上急速翻滚了几下,冲到佐助的眼前,赤手空拳地出了招。

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大约已经交换了几十招。他没有留情,佐助也没有,招招到肉的感觉真的很疼,但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鸣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直到他们筋疲力竭地躺下来,躺在水池边上时,他才发觉自己笑到发酸的面颊。

他笑得抱着肚子在草地上翻腾踢腿,侧过脸去看佐助。佐助苍白的脸上泛起运动过后的红晕。他眨了眨眼睛,又扭头回来望向逐渐变得晴朗的天色。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想,这多半是因为剧烈的活动,和兴奋的情绪。

像是逐渐平复了呼吸。佐助忽然道,“你变废了,吊车尾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切。”鸣人立刻反驳,“你才是呢混蛋佐助,动作又慢又迟、”他还没说完,四肢和脖子就被佐助的手脚缠住动弹不得。他的喉咙被佐助唯一的手臂卡着,几乎快要窒息一样,他唯一自由的手去掰佐助手,无果,又去推他的下巴,想让他脱离自己,不得其解,只好拼命拍着他的手臂,哼哼着要佐助松开他。鸣人屏住呼吸,在察觉到佐助松手的刹那一个翻身骑到对方的腰上作势要揍,却被佐助一个蹬腿踹飞到一边去了。

【不得不说,你的确变迟钝了,鸣人。】

他朝偶尔才会睁一次眼睛一睁就嘲笑他的九喇嘛低声回了句“少啰嗦”。但这也许是事实——这半年来他熬夜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修炼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他这一下从池边的石子地上滑出去老远,好不容易停下来时,后背立刻火辣辣地痛起来。

鸣人的视线越过自己的鼻梁,看见佐助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来,将叠在岸边的衣服逐一套在身上。鸣人不会看错这家伙勾起的嘴角,就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一脸掩饰不了的任俊不禁。鸣人撅起嘴,想要说点什么表达抗议,但故作生气的样子没坚持到十秒钟就彻底放弃了。鸣人扭脸朝着佐助看不见的方向,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为什么和佐助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显得那么容易、那么轻松?

他们随便吃了点干粮果腹以后又重新上路,鸣人跟在佐助身后一步远的距离,不可抑制地想到这个问题。

他想到了刚刚,想到了昨天,想到了以前。

除了有关佐助自己的事,佐助从来不会向自己发问,也从来不打探他的任何事,就好像他的任何想法或决定都是理应如此一样。他们以前同在七班出任务时,他经常会出一些看上去相当不靠谱的点子。卡卡西老师并不会参与他们的讨论——忙于看他的小黄书而对他的点子不感兴趣,小樱则会在这个时候认为他说了蠢话而打他的头,阻止他讲下去,或者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质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佐助在这种时候鲜少会叫他“白痴”,而是会在他和小樱吵嘴中间进行一段沉默的思考,得出“很有趣,可以做做看”或者“无聊透顶,恕不奉陪”的结论。

那种时候,如果是后者,他多半会极其不服气地想要争辩直到被小樱彻底“镇压”,如果是前者,他则会不可救药地冲佐助咧嘴笑,掩饰不住的那种傻笑。他会脸微红着,摸摸鼻子,不情不愿地朝佐助说诸如“算你有眼光”一类的话,然后被佐助鼻腔里的嘲笑声刺激到重新和他斗起嘴来。在他们还远不够了解彼此处境的当时,就算是他们以相似的忧郁和孤独在河边偶遇,佐助也从来不会问他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也不问他为什么总是被排挤在外。

也许是因为佐助什么都知道。

也许是因为佐助和他一样。

 

鸣人,我可以感受到相同的东西。

你不需要解释。

 

午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村庄的痕迹。炊烟,远远的形成一团云雾,掩映着山坳处的村落。鸣人站在山崖边,一个肩膀之外就是佐助。他刚扭头过去,想问一句他的打算,就听佐助忽然道:“待在这里。”

话音刚落人就消失了。

鸣人不满地“切”了一声,百无聊赖地在悬崖边坐下来,晃着腿。这也非常佐助了,依旧我行我素。他躺下去,头枕着手臂,在强烈的阳光下闭紧眼睛。心跳似乎是这山林间最响亮的声音了。他数着自己的脉搏,直到第十九下的时候,佐助就回来了。

“这是……?”鸣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看着佐助手上拎着的两个像是路人的男人——昏迷的。他并不真的想知道佐助对他们做了什么。希望至少不要和写轮眼有关。

佐助冲他勾了勾嘴角,“你的变身术没有废了吧。”

半分钟过后。鸣人变成了路人甲的样子,而佐助仅仅是换上了路人乙的衣服。而那两个无辜的被佐助下了“毒手”的路人,则被他们暂时藏在灌木丛中。

“嘿!为什么只有我需要变身?”鸣人愤愤不平道,就算他的查克拉很多了吧,“这样也太不公平了?”

“因为我不是‘四战英雄’?”

佐助挑了下眉,就转身向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鸣人朝他的背影皱眉——这是第一次,佐助用那个名字叫他。他以为佐助不在乎这个。也许他本就应该在乎——毕竟那个名字实际上有一半是属于佐助的。也或许他就是不在乎所以才这样揶揄自己的。也许佐助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鸣人却升起一种古怪而复杂的情绪,那让他在走进村子的时候沉默得异常。

佐助没有理会他的这种异常,而是和村民交涉,交换消息以及物资。鸣人插着口袋,听从他的安排,去帮助村民在田间耕作——那就像是他们以前的那些D级任务,只是这一次,他们都要假装自己不是忍者。

这个村子的规模受到了地形的限制,人口有限,现代化的程度也较低,电气设施还停留在初级阶段,少量的机械设备依靠能源作为动力。村中中年人和老年人比重很高,像是大多数的年轻人都走出村子另谋出路了,留下女人照顾家人。村子没有太多的劳动力,人们依靠山坡上的梯田自产自销,供给分配由村长决定,显得颇为与世无争,但也多少有些死气沉沉的,就像是“过去”一直循环往复,陈腐停滞在空气中,天然地缺乏木叶村那种蓬勃向上的感觉。

鸣人并没有太惊讶于这种现实——放在过去,他也许会纠结上很久,甚至想要放话以一己之力改变它。事实上,在过去的十年里,鸣人在佐助的来信中,了解了他以前从未想过的木叶村之外、五大国之外的世界。佐助很少在信件里发表看法,多数都是描写观察到的事物。那种中立的客观的目光,反而给了他相当触目惊心的认知。那不是说那些他不了解的世界的生活状况有多么“悲惨”,或许未必,更多的实际上是“不同”。

透过佐助的眼睛,他看见的几乎是许多个和过去不同的世界:有的国家(或者地区),女人不事生产、不做工作,而是仅仅作为生育的工具,繁衍子嗣;有的则正相反,整个社会是由女性构成的中坚力量,就像是蜜蜂和蚂蚁的社会形态;有的凭借着宗教信仰形成紧密的人际关系;有的则是以法律制度和分权体系维持着社会的运作……

每个地方的情形,都与木叶村的情况相去甚远,但又非常相似,相似的有着幸福的时光和痛苦的回忆。

在他作为火影的后备役进行训练的过程中,学习了很多真正决定宗主国和忍村运作的机制。实际上在作为“国家机器”的忍者村中,真正具有决策权和影响力的却并不是“影”——“影”更像是忍者群体的领袖,接近于精神象征而非掌权者。“影”的决定的事很有限,仅仅与麾下的忍者的事务相关:生存基础、执行任务、伤员救治、基础教育和技术研发,大抵如此。而在这之上,作为宗主国代表的长老团和决定忍村核心战斗力的血继限界家族,其对决策的影响力甚至可以超越“影”。

他察觉到了战后日向家对他的倾向性,以及对他和雏田婚姻关系的支持。他不会单纯的认为那仅仅是因为对他个人的欣赏——除了雏田,他接触的每个日向家的人都不会叫他的名字。就像是这个“七代目”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只是他,只是“漩涡鸣人”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他在那个时候真正地理解了为什么佐助会失去自己家人,而宁次……宁次又为什么会以那样的方式死去。他发现短期之内,这种社会运作机制,凭他一己之力无法颠覆。他也不知道“颠覆”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这种念头似乎有点向宇智波斑和宇智波带土靠拢了。佐助和他在信件中谈论过这些事,也向他坦陈他走得越远,看过的地方越多,就越发现他们想要找寻的那个答案变得越模糊,越不真切。什么是对的?或许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正确”。

这么想真的非常怪异。少年时期,世界永远看上去黑白分明,对的错的,正义的邪恶的,泾渭分明被一条界线分割成两个部分。鸣人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困惑和迷茫,都是因为自己还不够理解怎么样做才是对的。他追随着好色仙人的理想,希望给忍者寻找一个光明的出路,而他之所以仍没有找到那个答案,都是因为他做得还不够,他知道得还是不够多。但是现在他成年了,他和佐助都不再是那个纯粹的忍耐着孤独和痛苦的小孩,变成了有力量决定和改变很多事情的大人,但他们却不像过去那样肯定了。那不是说他不相信人性的善,佐助不理解人性的恶,而是他们开始不确定所有的问题是否真的都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了。

 

“你思考得太用力了。这不是你的风格。”

他们干完活以后,坐在树荫里休憩,喝着村民给他们提供的山泉水,清凉而微甜的液体。鸣人仰着头,吞咽了好几口,忽然听到佐助如此说道。

鸣人立刻低头看他,蹙眉,“我什么风格?”

“平时聒噪不停,做事一头脑热。”佐助面无表情,语气里却带着调侃。

鸣人咬住下唇,拼命阻止自己咧嘴笑,“你竟然是这么看我的宇智波,啧啧,”他煞有介事地咋舌,“我以为你知道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不是那样了。小看我可是会吃苦头的。”说完,他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

“我知道。”佐助简单地回答他,听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意思。鸣人本来还打算迎接他的下一轮嘲讽——他连回击的台词都已经想好了,却被佐助这个简简单单的“我知道”完全噎住了。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茶杯。水面上还倒映着那个陌生的路人甲的脸。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不是什么“四战英雄”,也不是即将就任的“七代目火影”,甚至他的躯壳看上去都不是“漩涡鸣人”。没有人会在意他是谁。但这么久以来,至少半年以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仅仅因为佐助说了他知道。

他知道真正的漩涡鸣人。

他可以看见真正的漩涡鸣人是怎样的人,残缺的、忧郁的、孤独的、痛苦的,挣扎在获得认同中却渐渐迷失的漩涡鸣人。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和佐助待在一起时总是那么轻松和容易的原因。

也许就是因为佐助永远看见的都是他,都是他本身。他不需要假装自己是任何人。

 

7.

 

木叶村。

小樱对着监控室医疗报告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尝试了很多次,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惜有关鸣人失踪以及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她索性从椅子上起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草坪和另一边的医院走廊出神。时隔许多天以后,雏田的话依然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先是她的话里话外透露出鸣人是自愿离开的意思,再之后则是那个突如其来的质问。

 

小樱,你是在为我不够在乎鸣人而失望,还是在为自己失去了唯一可以了解佐助君消息的途径却毫无办法而失望?

你想过为什么佐助君虽然已经和你结婚了,却从来不回家吗?

 

小樱扶在窗框上的手无意识地施加力道。听到那句话的那一刻,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扇在了脸上。她不能说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她只是在每一次思绪盘旋在这件事情上时,下意识地避开了。

为什么每件事都必须要搞得一清二楚?她并没有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有任何不满。佐助的工作很重要,他要做的事情是比留在村子里儿女情长要更重要的事,她不怪他不关注她。

从以前开始,佐助的眼中就永远只有他自己的目标——不管那是什么,他没有真的看向自己过,为什么她会期望他今后会?他愿意和自己结婚就已经足够好了。那意味着她终于有了更加正当的理由参与佐助的人生,那是比他们是同期,比他们都在第七班要更加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她终于和佐助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所有与他们的婚姻关系相关联的事情只有佐助填好了表格,放在了信封里,交给了她,如此而已。他们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为什么要举行仪式呢?小樱想,如果佐助不愿意,那么它就不重要。她将那个结婚函交上去的时候,手还微微有些发抖。橱窗背后的那个中年女人就像在用目光审视她,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她终于获得了一直以来最想要的东西,她想要参与佐助的人生,她终于做到了,她的开心写在脸上。然而在她拿着正式的一式两份的结婚证书走出来时,空旷的街道上,阳光却变得格外刺眼而难以忍受了。

佐助在交给她信封以后就走了。

去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不对。是去了除了鸣人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所以雏田的话也不能算是说错了,不论她的失望从何而来,她的确是失去了“唯一”可以了解佐助消息的途径,而在卡卡西老师的推测里,鸣人是被佐助带走的。她是因为佐助才失去了她和佐助之间“唯一”的联系,这简直是个荒谬至极的结论,就好像佐助从头至尾都不曾希望自己知道他的任何事一样。更可笑的是,每一次都“自愿”地和他分享有关佐助的一切的鸣人,大约可能或许这一次是“自愿”走的。

她又一次地被他们两个人抛下了。

除了结婚,回想以前,佐助几乎拒绝了自己所有的请求。她请求佐助解释离开的理由,佐助拒绝了;她请求佐助带她一起走,佐助拒绝了;她请求佐助停下来,佐助拒绝了;她请求和佐助一起去旅行,佐助拒绝了……唯一一次她没有请求,是在他们得知佐助袭击了八尾遭到雷影通缉以后,她想着如果不能阻止佐助,就干脆和佐助一起死吧。

但那终究没有成功。佐助看着她,面无表情毫无情绪,就像她是随便什么人,就像她全然陌生没有名字。她被那彻骨的冷意冻住了,动弹不得,直到鸣人在佐助动手前的最后一刻将她救走。

她从来不懂佐助在想什么。她以前不认为这有什么——她崇拜他,崇拜他的强大和野心,崇拜他只要想要就一定能做到,她希望自己也可以变成那样的人,如果不能就和他无限的靠近。她后来则变得看不明白了。

佐助会对她说“谢谢你”,在他每次离开以前。小樱以为他是在感谢她愿意等待和陪伴他。

也许那不是。

也许那只是在说: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个了。

 

“你再发呆下去,医院的墙可能就要彻底裂开了。”

有个揶揄的声音在她办公室门口响起。小樱扭头望去,“……哦,佐井,你回来了。”她匆忙地将手松开。果然如佐井说,窗框已经被她捏得变形到出现裂痕了。小樱有点窘迫地从那里退开。

“我一回来就听说了。”佐井歪着头打量她的样子,一时间小樱竟然有些看不懂那神情,“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是六代目而不是鸣人的时候,老实说我吓了一跳。我以为鸣人是在玩什么play。”即使是在结婚以后,他的糟糕的玩笑话依然没有任何长进。

小樱模糊地冲他笑了一下,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看。佐井见她没有任何要继续交流的意思,于是道:“你没事吧,小樱?听六代目的意思,鸣人大概是和佐助出去浪了。你不会不好受吧?”

即使知道佐井只是随便那样说的,小樱还是不由得窜上一点恼意:“为什么我要感觉不好受?”

“因为……”佐井就像是看不出她在生气一样,抱臂倚在门框,意味深长道,“鸣人和佐助,有些很特别的东西只发生在他们两个之间,而你并不那其中?我以为你知道,毕竟你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了。”他说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小樱分辨着佐井究竟是在无意识地嘲讽她,还是仅仅在回答她的问题,她绷紧了嘴角,“……我当然知道。”她垂着视线,装作毫不在意,尽管报告上的一个字也没有进入她的脑子。她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特别的东西”,以及,“你并不在其中”。

仿佛错觉似的,她听到佐井发出了一声轻笑。

小樱忍不住抬头去看。

“以前我就想过,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佐井的嘴角扬了起来。他没有看她,而是盯着一个不存在的点,像是在回忆什么,“只是我没想到鸣人会出人意表地选在这个时候这么做,在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他是七代目的情况下。更让我意外的是,六代目看上去也没有多惊讶,就像是早该如此一样——那简直和他得知鸣人是《亲热天堂》系列的代笔时的反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听佐井说这些的时候,小樱的眉头缓缓地收紧了。她发现佐井的口吻中透出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和她自己的第一反应截然相反。那就像是他对鸣人非常了解一样——但他究竟了解鸣人什么?他不知道鸣人从来没有放弃过成为火影的梦想,他不知道鸣人对木叶的感情有多深厚,他也不知道鸣人为了得到如今的一切有多么努力——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得到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就是被这样“从不放弃”的鸣人拯救的,就连佐井自己也是,不是吗?

但是小樱也提不出任何其他可能的解释了。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要抓来鸣人仔细地问清楚他脑子里的每个想法——就像是他过去那些从不按理出牌的莽撞和冲动。

她想问鸣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才做出这么不符合他性格的事。

明明他答应过的,不是吗?他答应过她永远会让佐助回来的,不是吗?

那为什么佐助还没有回来,鸣人却先消失了?

 

8.

 

木叶村外。

在他们那个早晨打过架(准确地说是鸣人偷袭佐助)之后的每天,都会在上午出发前做那种对练。鸣人的习惯也渐渐开始受到佐助的自律影响,变的规律起来。晚上他会强迫自己在月上树梢时闭上眼睛,努力入睡,早晨则会在听到佐助的动静的那一刻准时醒来。佐助会在晨光熹微中间修炼至少三个小时,而从第三天起,鸣人也加入了他。晨练过后他们会吃东西,然后整理好衣物和储备,再度上路。

永远都是佐助一言不发的跑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佐助从来不解释他们究竟要去哪,鸣人也不问,就算他有着满脑子的问号。他直觉佐助不会回答他,而那个答案也并不重要。他们在路途中间甚少交流,唯有停下来吃东西的时候才会插上几句闲谈。接着又是赶路,休息,赶路,休息,简单到枯燥的循环往复。

然而经历了一段时间这样的生活以后,鸣人感觉自己沉重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起来,感官也变得更加敏锐,心思也更加纯粹。他和佐助过招的时间开始变长而不容易疲倦,偶尔他也会有赢的时候,就像今天早上,他的狡猾的策略终于起效——佐助一个反应不及,被他击飞出去摔进河里。

他想这多半得益于这种规律而简单的生活方式。甚至,就算他明知自己是“逃”出来的,内疚和负罪,却并没有一开始那样明显了。

甚至,鸣人挽着裤腿在河里捉鱼时,看见了河面上倒映着的脸上有他并未意识到的淡淡的笑容。

佐助在河岸上生好火以后,坐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他的草薙剑。新的刀鞘躺在他的膝上,鸣人眨了眨眼,记起旧的那把在他们和辉夜的战斗中丢失了。相比那一把的精致,新的刀鞘朴素得像个竹竿,一点装饰也无,仅仅两头系着细绳,方便佐助背在身上。作为大约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男人(鸣人忍笑),佐助的生活一向遵循简单有效的哲学。以往还带着点自我证明的欲望,现在他却再也不需要那么做了。

“鱼呢?”

佐助忽然抬起头来,鸣人的偷看猝不及防被他逮了个正着,他险些一脚滑倒摔进河里。好不容易稳住自己的身形,鸣人移开目光,不好意思地挠着脸,一句“还没捉到”窘迫得说不出口。他刚垂下眼睛,立刻就看到一条鳟鱼嚣张地从他腿间游开。

佐助在他背后发出了一声嗤笑。

鸣人的耳朵不禁发起烧来。

 

午餐过后他们继续朝着某个方向出发。鸣人却因为那一点有关草薙剑的念头,转而思索起有关佐助的事来。他想着佐助在这战后十年的变化。

在短暂的拘押继而被释放以后,佐助就决定离开木叶村了。鸣人在那时候是不赞同的,只是因为当时的局面尚且处于紧张阶段,他没有更加充分的理由让佐助留下来——雷影的通缉仍没有取消,而木叶村内部,为宇智波正名的要求也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他那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说服、担保、尽可能的夸张描述佐助为解除无限月读所作的一切,就是那样才换来一个销毁佐助叛忍档案的结果。

条件则是佐助的离开。

那倒恰好满足了本人的意愿。佐助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甚至连接续断肢的手术也拒绝了。鸣人知道那是佐助特有的接受过去的方式——永远记得,就像是他自己截然相反的选择了修复。不是说他会忘记,而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不会耿耿于怀,他更希望自己记得的是从佐助身上收获的东西,而不是失去的。

所以他将佐助的护额还了回去。一并还回去的,还有一些他知道佐助希望记得的事。

现在鸣人却有些感激那个时候佐助选择离开了。那不仅仅提供了他另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尽管不可否认佐助的信件,除了情报之外,一定程度上的影响了他对事物的认知,那还提供了他一个“逃离”生活现状的空间——尽管在他真的在信尾写下那三个字寄给佐助以前,他从来没有以那样的方式想过自己在木叶的生活。

每一次收到佐助的信,每一次读佐助在字里行间传递的内容,他得以在那短暂的半小时内,“逃离”他的办公室,“逃离”他想不明白的事,“逃离”身边人传递来的各式各样的期许,“逃离”他们设想的无数个“漩涡鸣人”应该有的样子。他在那半小时中间,只是他自己,那个坚持着“说到做到”的自己,和那个想要寻找一个光明的未来的自己。

佐助没有提供给他任何答案,但他在佐助持之以恒的游历和观察中间汲取了希望和能量。

过去,常常他是那个提供者。

现在,佐助是他的提供者。

也许在很早以前,从那递来便当的手上,从那拉他上岸的手上,从那抓住他脚踝的手上,传递来的就是源源不断的温暖的能量。

佐助的方法永远都是那样简单而有效。如果他想要得到什么,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去追求直到得到它,那让他在达到目标前从来不会动摇。鸣人想起当他听到大蛇丸被佐助杀死的消息的那一刻,困惑和震惊的背后是某种释然和希望。不是单纯的看到了佐助会回来的希望,而是佐助依然是“那个佐助”的希望。

那个想要就会去得到的佐助。

那让鸣人认定了自己也一样可以做到。

 

残月渐渐变满,悬在树梢。听着佐助平稳的呼吸声,鸣人背靠树干上闭着眼睛,也放轻放慢自己的呼吸声。草丛里隐隐传来或是蝈蝈或是蟋蟀的鸣叫。夜来香静悄悄的深夜绽放。鸣人大约是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一阵,却因为眼前的一片光亮而不自觉睁开眼睛。

他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在发觉这是什么以后,蓦地瞪大了眼睛,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

数不清的闪烁的荧黄色的光点,一个个,一只只,因为他的动作而敏感地聚集起来,向远离他的方向飞去。鸣人察觉到这一点,不禁屏住呼吸。他放缓了自己的动作。一旦他慢了下来,成群的流萤又随着微风在他的周围上下飞舞起来。鸣人沿着他们爬升的方向仰头去看,它们飞得高不见顶,徜徉着,漂浮着——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驻。

不由自主地,鸣人缓慢地伸出双手去,拢住自己眼前不远处的一只,将它拢在手心。他好奇地看着那小小一只昆虫翕动着羽翼,在他掌心间那狭小的空间里飞舞着。它孤独地在他的手心里闪烁着,黄绿色的光芒明明灭灭,过不多时,竟像是耗尽了能量一样的逐渐变得黯淡了。鸣人不知所措地看着它,胃部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又留恋不舍地摊开手掌,任由它找到方向,回归群体。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一只萤火虫,看着它回到自然中,回到属于它的地方,看着那暗淡的光芒又再度闪烁着变得耀眼起来。

鸣人就像是打碎了花瓶害怕被大人发现的小孩,下意识地看了眼佐助的方向。佐助在不知何时也醒了,在一片亮如白昼的光芒中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安稳,与往常无异。鸣人那因为一只虫而紧缩的胃部,不由得放松了下来,就像是那里原本有个结,却在佐助的视线中被解开了。鸣人模糊地笑了一下,接着倏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不确切的笑转成了微笑、大笑、他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捧腹,扶着树干,逐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眼泪掉下来。那些燃烧着生命点亮着夜空的流萤,被他的笑声惊得蓦然飞远了。

鸣人没有为此收敛自己的笑,而是追在后面,奔跑起来。他随手抓来手边的一只,又将它从手心里释放,又随手抓了另一只,放开,反复多次。他跟着这一群萤火虫跑了很远的距离,跑到他想起佐助了,才忽然停下来。尽管不过片刻他就感觉到佐助追上来了。

鸣人没有回头。尽管他能感觉到佐助的视线。那让他感觉安全。

为什么他竟然能迟钝到这种程度。

鸣人在半山腰上,注视着从森林的这一头向河谷蔓延过去的如同银河一般的光带。他已经无法分辨出那只曾经在他手心里险些熄灭的萤火虫究竟在哪,但他肯定它正精神饱满的和同伴往更远的地方飞去,飞向它属于的地方。

不是属于它的地方,而是它属于的地方。

只有在它属于的地方,它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和自然。

那就是为什么了。鸣人朝着那一片像是铺开的荧黄色的鎏金地毯缓缓微笑起来。那就是为什么他想要离开。

他以为他属于木叶村,因为那里有他的妻子、他的朋友、他的老师、他的同伴,他们都像是他的家人,因为认同他而和他紧密相连。他以为他属于那里,他以为他属于那个他和雏田建立起来的家。

事实是,他们属于他。那个家属于他,他的朋友属于他,他的老师属于他,他的同伴属于他,因为对他的认同或者对他的头衔的看重,将所有的期望和责任加在他身上——那让他们不得不仰赖他,不得不属于他。

但他不属于他们。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正是因为他想要找到一个地方,找到自己属于的地方,所以才想要离开。

鸣人转头回去看佐助,佐助对他询问似的抬了抬眉。鸣人冲他摇摇头,笑着指山坡下面,“佐助,你快来看。”

“我看到了。”佐助安静道,语毕几步走上来,并肩和他站在山坡上朝下看。他们之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鸣人朝着那一片光芒绽开大大的笑容,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宝藏,语气里充满骄傲,“我知道你看到了。”他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看。”

不仅仅是这一片照亮星空的瑰丽奇绝的荧光,而是我。我想让你看到我。鸣人在心里默默道。

因为只有佐助看着他的时候,他才是真正的漩涡鸣人。

 

也许他属于的不是一个地方。

也许他属于的是一个人。

 

在那些光点渐渐止息下来,夜色最终回归沉寂以后,鸣人仍沉浸在那种汹涌起伏的心情中。他收回视线,望向由月色勾勒出的佐助的侧脸。他思考自己何曾这样近距离的仔细的观察过对方的剪影。

那是个好看得过分的剪影,即使是那么多年不愿意承认,他依然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即使是过了这么多年,佐助早已经从最初嚣张臭屁的小鬼,变成了现在内敛深沉的男人,那面部的轮廓仍像是从来没有改变过一样。

他盯着那每一道弧线,仔细的描摹刻画,就像是在拍一张像素级别的相片,认真的注视着,直到佐助转过来看他。他们没有说话,就这样单纯的对视着,鸣人在佐助的眼底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那曾经映在其中的光点。鸣人看见佐助的视线像是在他的脸上找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归于那种清明和自持。

就像是什么都看得很明白。

鸣人不禁想知道他究竟在自己的脸上看见了什么,于是问道:“佐助,为什么你不问我为什么会提出那个要求?”

“那是你想要的,不是吗?”佐助简单地答道,视线收了回去,望向了这会儿变得黑黢黢的山谷中,不知名的某个地方。

鸣人冲他的侧面眨了眨眼睛。他假定佐助说的是他在信里写了“带我走”三个字。但这仍然不足以回答他的问题。他想知道佐助为什么毫不惊讶他会想要离开木叶村。

但似乎佐助并没有解释他的回答的意思。那意味着什么?鸣人无意识地鼓了鼓腮帮。佐助的意思是说,如果那是他的愿望,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佐助都会毫不犹豫帮他实现?还是说,这意味着佐助根本不在乎那个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亦或者,这意味着,佐助知道原因却选择不说出来。

但是,为什么?

鸣人甚至有点想要听佐助是怎么看他这种非常不“漩涡鸣人”的逃避行为。甩下所有的工作,抛弃所有的责任,为了找寻一个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答案。但是佐助从不评判。以前他只会激怒他或者嘲讽他(二者的效果通常相同),而现在他只会调侃他或者用沉默表示理解。他相信佐助是真的理解他。他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理解他。不仅理解他们的相似,更加理解他们的不同。

想到这,鸣人又情不自禁地咧嘴笑起来。

 

第二天早晨,在他们完成早间的例行功课,继续前进时,他们在途径某座大桥前停了下来。是佐助先停下来的,鸣人紧随其后。他注意到佐助站在大桥的正中央,朝着大约是桥头的方向,凝视着什么。然而鸣人走过去,沿着佐助的视线去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想要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抓耳挠腮,引得佐助先开口了:

“你还记得波之国吗,鸣人?”

被佐助这样提醒,他才忽然想起,这座桥看上去和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鸣人大桥”有些相似。佐助望着的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是后来桥头刻有他名字的木牌的位置。

他怎么可能忘记。自愿为了再不斩而自我牺牲的白,由血继限界而决定的宿命,他在那次任务中第一次从别人的身上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更多不公平——不仅仅是发生在自己和伊鲁卡老师身上的不公平。那也是他第一次,了解了“重要的人”的含义——当佐助口口声声叫着他“胆小鬼”激怒他却又挡在他身前时。他第一次发现看见佐助被伤害竟然会让他愤怒到无法控制。他本来以为佐助很讨厌他,觉得自己应该也很讨厌他,看他受伤害时应该感到欢欣鼓舞,事实上,看见佐助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为什么”和“怎么可以”。

他几乎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了。就只有佐助那个背影,像是会发光一样,存在感强烈到让他无法直视的程度。那变成了佐助留给他的身体记忆,成为了他无数次挺身而出的原动力。中忍考试的时候,和我爱罗战斗的时候,找回纲手婆婆的时候……尽管他从没有承认过。

然而佐助又是为什么充满留恋地停驻在这呢?

“佐助,你在想什么?”他问。

“你知道达兹纳大叔为什么用你的名字给他的桥起名吗?”佐助忽然发问。

鸣人挠了挠头,“呃……不是因为我们当时帮了他的忙,然后他又在最后认同我了……吗?”

佐助闻言勾起了嘴角,那是个嘲笑的意思。鸣人冲他翻了翻眼睛,不耐烦道,“所以呢?是什么?”

“桥是连接的意思。对于波之国而言,桥还有希望的意思。你也是,你是这两者。这就是为什么。”佐助解释道。

鸣人扭头回去,和佐助看向了同个方向,就像那里真的有个木牌,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

“连接”,那的确是他们致力于做的事,“希望”,或许吧。但是就连他的“正确”都开始变得不明晰的情况下,他不再容易觍颜接受这样的称赞。他或许给了许多人希望,包括死去的宁次和活着的雏田,他曾经认为自己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鸣人想要改变,但他尚且在寻找答案,鸣人想要让雏田幸福,她却从来不会让自己知道她想要什么——就好像她对一切都十分满意。

但如果她真的十分满意了,为什么她会问他们究竟为什么会结婚。

那就像是在怀疑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梦境一样。

“连接”,鸣人想起定时来向他了解佐助情况的小樱。或许某种意义上,他的确是佐助和小樱的“桥”没错。他在信里问过很多次为什么佐助从不直接和小樱联系,他也在小樱来拜访之余问过她很多次为什么她从不直接和佐助联系。他没有得到他们中的任何人的回答。

也许是因为他问错了问题。

“佐助,”鸣人踌躇了一下,转而问,“为什么你几乎不回村,却还是和小樱结了婚?”

佐助立刻低下头来看他,唯一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东西。

“为什么你要问这个?”佐助反问他。

鸣人耸耸肩,他听出了佐助的心理防御,“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

佐助又盯着他看了一阵,摇摇头,“我只是在奇怪你还会问这样的问题。”他说着,嘴角扭曲成一个讽刺的笑,“因为那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你指什么?”

鸣人皱起眉。

这是什么意思?

佐助说完就要转身离开,鸣人眼疾手快地隔着斗篷抓住了他的右臂。

“在你回答我以前,我是不会松手的。”

佐助盯着他的手看,旋即,视线又转移到他的脸上。鸣人抿紧嘴,困惑浮现在他的脸上。他不明白为什么佐助说那是他想要的,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要求——况且佐助和小樱之间的事不关他的事,不是吗?

“如果那不是你想要的,为什么你总在信里写有关樱的事?”佐助说着,嘴角又嘲讽地勾了起来——那一瞬间,鸣人几乎看见了那个居高临下逆光而立的十五岁的佐助。他听见他叫他的名字,听见他冷酷地质问他:你不去好好修炼当火影,来这里做什么?

鸣人的声音就像当时一样完全哽住了。他拼命想要说点什么出来,说他只是被小樱请求了,说他不愿意看见她失望的样子,说他觉得如果佐助能喜欢上小樱也许佐助就会回到村子里来。但是他彻底地失去了自己声音。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到佐助突然将手臂从他的手心挣开,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那里。

鸣人在那一刻倏然升起一丝恐惧——就像是一种没来由的预感,预感佐助就要这样,因为他问了错误的问题,再度离开去到遥不可及的远方。鸣人在终于找回他的知觉以后,立刻转身跟了上去,甚至拔腿跑了起来。他甚至忍不住开了仙人模式,向着各个方向搜寻着佐助的查克拉的位置。终于,他在距离不远的东方,探查到佐助那温暖的查克拉——那像一簇明亮的火苗,却从来不会到达灼人的温度。鸣人朝着佐助的方向追去。

鸣人只想追上去,告诉佐助:

我再也不会勉强你解释任何事。只要你不再离开。

 

9.

 

木叶村。

鸣人失踪当天我爱罗就接到了手鞠传来的消息。当晚他又收到了另一封加密邮件,是关于具体情况的说明。但他当时正在砂隐之外,处理一批非法改造公共运输设施和倒卖稀有资源的流浪忍者,暂时没有找到空隙过问。

在忍村和宗主国首府初级现代化的今天,对于忍者的一部分需求已经逐渐开始被机械取代,更多的忍术研发都开始和科技结合,而不再单纯依靠出卖体力。更多过剩的忍者,开始逐渐转向地下,流窜在国与国之间,而不再依靠忍者村的编制和管理。

他正在致力于建立一个以法律为框架的体系,以严酷的法制遏制这种情况在风之国的土地上滋生。但我爱罗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更核心的问题是忍者的生存方式正在发生剧烈的转变,可以预见的未来正在向他们一步步的逼近。我爱罗记得上一次来木叶时和鸣人谈论的内容,他们谈到了宗主国对忍村的严重掣肘和对灰色地带的轻纵。

当时鸣人的手边放着一叠保存完好的信件。

他注意到那些信上没有任何标识,但他并不需要任何标识也可以猜到那些内容来自谁手。

宇智波佐助。

这个男人在战后逐渐隐匿了踪迹,少有人见到他的本尊,这让他显得像个活在世间的幽魂。但不像是大多数已经开始缄口不语,忽略他的存在,淡忘他的名字,甚至是抹消他的历史的人,我爱罗仍能强烈的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即使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当他和鸣人谈到诸多现实的、未来的、可能的问题,那些尖锐的聪敏的有预见性的想法背后,仍然是这个人轮廓分明的影子。他了解鸣人,因为他们相似的人柱力的处境和相似的理想主义的愿景,既了解他的隐忍和坚韧,又了解他的挣扎和追寻。所以他并没有太过于惊讶,不论鸣人是以什么理由选择离开了木叶村。

世界的外面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结束了一整个上午的会议,我爱罗将文书递给站在他旁边的手鞠。她最后检查了一次,确认无误,就走到了鹿丸那边,等他签上那个代理的名字。鹿丸合上那份未来五年的资源协同的文件,略无奈地往椅背上一靠,“抱歉……原本这里坐的该是鸣人才对。六代目也因为有要事处理,来不及赶回,暂且就只好由我越俎代庖了。”

我爱罗点了点头,“依然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吗?”

手鞠瞥了眼鹿丸,鹿丸歪了歪头,示意她但说无妨,她才开口道:“没有太多情报。目前已知的是,至少在忍联内部还暂时没有发现他的任何踪迹。”

“他?”我爱罗微眯起眼睛。

“他,”手鞠确定道,“木叶的倾向是,越少提及宇智波佐助的事就越好。所以官方公布的信息只是火影预备役在未知的情况下失踪,具体原因正处于调查中,没有提到任何有关‘是宇智波佐助将他带走’的可能性。”

我爱罗了然地颔首,对木叶的这种对“宇智波”的避讳没有作任何评价。鸣人私下向他抱怨过这件事,牢骚一部分是指向保守派和他们对维持假象的坚持,更多的还是自己暂时不能为此作任何事的不满和内疚。我爱罗没有试图安慰鸣人,也没有说任何“本该如此”的话,尽管从他继任风影以来,像鸣人这样的挣扎也在他的身上反反复复的出现过——那并不像是两人发生了口角不和,简单用拳头朝彼此发泄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没有安慰鸣人,只是因为鸣人想要的并不是什么安慰。他们都在持之以恒地寻找着某个或许存在的答案,鸣人抱怨,只是因为他仍然想要做什么。仍然在努力地争取什么。

那之后他们离开了会议室,转而到鹿丸的参谋部办公室用餐和休息。在他们才要结束时,有个不在他们预期之内的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雏田?”少见的,鹿丸显得有点惊讶。

来人在看到我爱罗的时候顿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下,很快就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打扰你们了。我爱罗,好久不见。”

“嗯。”他简洁道。上一次见还是鸣人结婚的时候。再上一次,则是鹿丸和手鞠结婚的时候。他不能算和对方很熟,尽管对方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好朋友的妻子。那不仅是因为他只有在有公务的情况下才有机会顺道拜访鸣人,还是因为他和鸣人不论是谈论是正事还是闲聊中间都极少会提到她。我爱罗打量着雏田,看着她安静地缓步走进来,微微垂着视线,向鹿丸询问鸣人留在办公室的物品。

“你还不需要把它们从火影后备的办公室带走的,”鹿丸挠挠头,显得有点为难,“我暂时还没有接到任何要撤销鸣人作为七代目火影后备役的指示。至少近期,这件事还不会有一个定论。”

“我……”雏田刚一开口就敏感地看了眼他的方向,但视线很快就转移回去了,“其实我并不是想要收拾鸣人的东西。鹿丸……鸣人的信,有一部分留在办公室里,对吗?”

鹿丸挑了挑眉,“你要带那些信回去?”他只是问,却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要去寻找的意思。

雏田咬了一下嘴唇,视线和鹿丸对上,“我可以吗?”

某种不协调的感觉从这简单的对话中间浮现出来。我爱罗打量着这位拘谨而内敛的女性,看着她的手指抓着衣角,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是个极端忐忑不安的手势,我爱罗有些好奇,那是否意味着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又是否决定接受那个不论是什么的拒绝。

可是,她为什么会认为自己会被拒绝?

事实是,鹿丸在打量了她一阵以后,就消失在办公室门外,回来的时候,那一叠整洁如新的信件拿在他的手里。雏田接过那一叠信件,就像是快要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露出一点松了口气的激动的神情。她感激地朝鹿丸鞠了躬,随即便离开了。

鹿丸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什么都没有说,转而点起一支烟陷入沉思,但我爱罗在和手鞠交换的视线中间,看出了彼此都明白的意思。

她从鸣人身上看到的是什么呢?我爱罗盯着对方离开的那个位置想。鸣人在结婚的当晚还和他讲过,有关雏田在过去舍命相救的事迹。但是在他看来,鸣人就像是在在努力地自我说服着,一遍遍的讲着他应该这么做。他讲着日向家的事,他以前不知道现在却一清二楚的事实。鸣人还说起那个英年早逝的天才,谈到他的歉疚和负累,最后又对他反复说,他应该这么做吧,这样做才是对的。

她从鸣人身上看得到这些吗?我爱罗怀疑鸣人根本不会和她说这些。因为她看上去已经被什么压抑到难以承受了。

是责任和义务,期许和愿望,像沉重的锁链将漩涡鸣人束缚在了这个地方动弹不得。所以他并不惊讶鸣人会突然离开。

我爱罗一直以为,像鸣人这样人会选择和自己一样坚强的人作为另一半。就算他表露出来的是乐观主义和积极向上的精神,过去发生过的事情,特别是童年经历过的失落和痛苦,依然有如实质地坠在他的心上。他还记得第一次他们面对面的搏斗,直到他们都完全失去了力量,倒地不起。当时鸣人的额头还渗着血,面容脏污不堪,他的手脚都已经没有力气了,却还是靠着下巴,一寸寸地匍匐着向他靠近,断断续续地对他说着那些话。

他对鸣人的认同,不是因为鸣人表现出的对一切不合理的原谅打动了他,鸣人没有那样做。那是因为他在那张乱糟糟的脸上看到的鸣人的泪水,疼痛的苦涩的寂寞的不知所措的泪水。那一刻,他在鸣人的脸上看见了自己。

他们在追寻的是相似的东西。他们渴望着有人能看见自己,真正的自己。不是人柱力,也不是杀人工具,不是英雄头衔,也不是影之名,因为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它们都会随着时光消逝。人们会遗忘,就像是遗忘“宇智波”一样的遗忘。最后的最后,他们依然是自己,仅仅是自己,充满残缺和瑕疵的,倒在地上流着眼泪说着“我也有一样的感受”的自己。

鹿丸的一支烟燃到最后时,我爱罗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鸣人为什么会离开吗?”

鹿丸诧异地看向他。手鞠也是,可能更多的是好奇。

我爱罗续道:“他不属于这里。”

鹿丸缓缓地放下指间的那支烟,将它熄灭在烟灰缸里,他的眼神追随着手指的动作。那之后,他收回手,掌心扶在桌沿,眼神闪烁着,沉默着。

半晌过后鹿丸才抬起头来。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赞同着他的答案。

 

10.

 

木叶村外。

他并没有要甩下鸣人的意思,佐助向着他的目的地一边前进一边想着。他甚至没有生气。他并不是在赌气所以说出“那是你想要的”那种话,他陈述的是事实,至少是他观察到的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有一段时间了,至少鸣人在来信中告知他和日向结婚的消息,并向他发牢骚为什么他没有回去参加典礼之后,他的信件中间开始有意无意的增加有关春野樱的事。先是聊到医疗技术研发,再之后是扩建医院和医疗班,相关事宜中间总会状似不经意地提到春野樱在中间扮演的角色,再然后,他就开始更多的讲述樱在看到他的信以后的各种评论与反应。

他并没有为此感到生气。为什么他要生气?鸣人这家伙从来不会拒绝对方的任何请求,应该说,他不会拒绝任何人的请求。如果那是樱提出要看的,鸣人多半会毫不犹豫地递给对方,说不定还会有点讨好地向对方描述起里面一些事情的前因后果,让对方看个明白——就好像不那样做,就不能体现出他的价值一样。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读出了鸣人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然后满足了他的愿望,和春野樱结了婚——如果只是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证件上面就可以算作是结婚的话。

但至少现在春野樱姓“宇智波”了。不大不小的变化,证明了这件事的确发生过。

而对佐助而言,更重要的变化则发生在鸣人的信中。他终于不再在信里提不相关的人的事,而是专注到有关他们共同追求的真理上来,佐助对此有种说不出的满意——也许,他的确说错了。也许那不是鸣人想要的,而是他想要的,想要鸣人专注到他的身上来。

毕竟,鸣人渐渐开始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最后一次接到鸣人的信的时候,位于土之国中部的一个建于绿洲边的中小型城镇。那里电视刚刚普及,有限的几个频道反复在旅店的大厅里滚动播放着。他知道鸣人还有十天就要正式就任火影,新闻里也凑巧在播放着相近的内容,除了四战英雄这种陈词滥调,还提到了他在战后五年间参与的无数搜寻和救援行动和战争孤儿的福利改革,以及他在战后十年间,为由于伤病退役的忍者创造生存条件的贡献。

佐助不需要看节目里的解说也一清二楚,甚至更多不为人知的事,在他与鸣人往来的信件中被反复提及。没有哪一件事是像这样,寥寥几句般轻而易举,甚至有一些工作,在看到实效前曾经长时间的被质疑着、被抨击着。但是现在却因为成功而被大肆的宣传着。

佐助为此嘲讽的勾了勾嘴角,尽管那只有短暂的一瞬,很快回归平静。

因为他看见了鸣人写在信尾的那三个字。

 

带我走。

 

那一行甚至和他写在最后的名字还隔着一定的距离。就像是在那一片空白中潜藏着无数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复杂而矛盾的心情,亦或者挣扎而难以挣脱的心情。佐助盯着那一片空白,想象鸣人在写完这封信以后,犹疑再三,将说未说,叹了声气的样子;他想象着鸣人耷拉着脑袋,就像是什么东西沉重地坠在他的脖子上,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想象着鸣人对着那一片空白出神,心里想着,带我走吧,佐助,带我走吧,去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地方。

像是低吟,又像是叹息,直到他最后极其缓慢,又极其认真地写下了那三个字。

佐助没有任何犹豫地就这么做了。在那每一封都比上一封都要更加中性色彩的信里面,真正的漩涡鸣人也藏得越来越深了。他不再说“我要”或者“我想”,也不说“我认为”或者“我觉得”,理解、接受、消化,然后再反馈给他一个可能的结论,那让佐助每一次展信时,都不由得皱起眉来——直到时隔多时,那是鸣人第一次提出了要求。他说,带我走。

他没有回信说好还是不好,而是在将一切准备妥当以后直接就那么做了。

如果鸣人不想待在木叶,那么他就可以不待在那。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去什么都不是的地方,去没有名字的地方,去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的地方。

去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的地方,他们依然是漩涡鸣人和宇智波佐助。

 

佐助不需要特别担心也知道鸣人会追上来。从他们出发到现在,已经隔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鸣人总是跟在他的后面。他总是时不时用那种令他熟悉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自己。那让他感到安全。那不是说佐助常常感到不安,但被鸣人注视的时候,总有一些很特别的东西,像蝴蝶一样从他的胃部翕动着飞出来。鸣人不需要特地解释什么,光是随便扫上他一眼,佐助就知道鸣人在想什么了。

虽然他们在战后极少见面——次数可以少到忽略不计,但那不会妨碍他们越来越熟悉,熟悉得就像是一个人。

相似又不同的两个灵魂。

“佐助!”

鸣人在后面叫他。佐助没有停下来,直到他的手臂又一次被冲上来的鸣人抓住。他们在一片红松林中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上停下来,他被鸣人抓着,被迫转向他——鸣人的仙人模式正在慢慢褪去,衣服和瞳孔都恢复了本来的颜色。鸣人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湛蓝透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紧皱的眉间充满了忐忑不安的情绪。佐助不需要他开口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鸣人在担心自己会消失。

“我……”

佐助截住了鸣人的话头,“你不需要解释。”他淡淡道。

鸣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平静,也或许是因为他说的是他常常写在信里的那句话。

 

鸣人,我可以感受到相同的东西。

你不需要解释。

 

鸣人眉头的结渐渐松开了,抓着他手臂的手却收得更紧了,疼痛的感觉从那里传来。佐助没有提醒他,等待着,直到鸣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他凝视着佐助,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确定着什么,最后摇了摇头,“我不是想要解释。”他说着扬起一点嘴角,那是个很帅气的表情,非常漩涡鸣人的表情,就像是在扬起嘴角的一瞬间,他的自信和坚定又回到了他的身上。那就像是在说,我明白,佐助,我明白。

鸣人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说,你也是,佐助,你也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我不会再问那样的问题了。”

佐助抿了下嘴。他有点想笑,但尚且可以克制着。也许他刚刚就是生气了,他生气鸣人明明知道却逃避着不肯面对那个事实,逃避着他根本实现不了任何人的愿望的事实,逃避着他根本不属于那个地方不属于那些人的事实。他想要补救、想要挽回、想要报偿的那些东西,事实上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是在一直试图说服自己,那些是他想要的,自欺欺人的把那些东西承担起来,就好像如果他做得越多,从别人那里获得的在乎就会越多。

究竟有谁真的在乎他是谁呢。他们在乎他,是因为他是漩涡鸣人吗?是那个躲在树下,坐在秋千上,埋头哭泣的漩涡鸣人吗?

如果那不是那个漩涡鸣人真正想要的,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实现的了呢?

 

“佐助,为什么你从来不会要求我做任何事?”

又一次,他们停下来休息时,鸣人忽然问。他微微嘟着嘴,一边咀嚼一边思考着,那样子更多的像是在好奇着一个无解的问题。

要求别人是弱者才会做的事,佐助想,如果他自己努力就可以做到的事,他为什么要去要求别人?如果是连他自己也做不到的事,他又凭什么去要求别人?

但是,他没有解释。他仅仅是反问,“我需要那么做吗?”然后仰头喝了口水。

鸣人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在咀嚼着食物的同时,沉默地思索着。过了一会儿,他仰起头,视线沿着峭壁悬崖攀上去,望向那一线天色,秃鹰从中飞过,昂长的一声啼鸣回荡在山谷里。当鸣人再低下头来时,那一双湛蓝透亮的眼中已经被泪水溢满了。

佐助看着他,他的腮帮还因为塞满了食物而像松鼠一样鼓着,眼泪却随着一次眨眼而坠落下来。他看着鸣人低下头,刘海垂下来,将眼泪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飞快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用袖子粗鲁地蹭了蹭脸颊,眼泪并没有就此停下来,反而变得更加汹涌了

佐助没有说话,而是起身走过去,将他唯一的手放在了鸣人的头顶上。

那不是安慰。那只是单纯在说:我在这。

接收到这个讯息的鸣人只是更加深的埋头下去。过不多时,那些细碎的抽泣声,被吹起的风卷走了。

 

 

 

尾声

 

 

距离他们离开木叶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这是他们第一次真的停下来。

黎明时分,他们并肩沿着沙滩上那道海浪留下的痕迹散步。耳边,浪潮拍岸的声音仿佛和脉搏心跳同步。鸣人一边轻快地走着,一边摇摇晃晃地故意去撞佐助的肩膀。佐助以一个“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瞥他,但很快像是被他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娱乐到了,嘴角勾了起来,留给他一个好看的侧脸。鸣人并不知道这样走下去会有什么,也许只是又一片山川,又一片树林,也许什么都没有,但那并没有关系。

通红的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将那一片沉闷浓郁的云从中拨开,墨色的天际蓦然被金黄和粉红的颜色侵染,变得灿烂而耀眼。他们在晨风中朝着远处走着,走向他们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鸣人并不在意他们将会走到哪里。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在寻找的东西。从有记忆以来的这么多年,鸣人没有哪一刻就像此刻一样强烈地意识到,他回家了。


那不是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人。

 

 

 

 

全文完

 









《Way back home》通贩  →   ※※※

白日空想:

《四カカまとめ10/ill&comic》part2

作者:ゆめこい

id=66732821


【四鼬】我的爸爸和父亲

飞光:

石了志摸一发天雷生子文,写到后面居然还有点东西……果然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和《光风》有类似背景,可以看成是原著中的鼬被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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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者学校期中作文:我的爸爸和妈妈


   《我的爸爸和妈妈父亲》

  宇智波真 5岁 毕业班


介于我的家庭构成,首先应明确爸爸指代波风波水门,父亲指代宇智波鼬。

从小我被不计其数地提问“他们中谁是爸爸谁是妈妈啊?”通常而言,妈妈应为女性,或在同性关系中社会家庭分工接近传统女性的一方。其实我明白大人们猥琐的笑容疯狂暗示他们想了解的是以体位划分的施受方。我认为这种分类带有陈旧的性别偏见同时侵犯隐私,恕我无可奉告。

显而易见,父亲的称谓更为正式。

父亲出身于礼教森严的古老氏族,他习惯称呼自己的父亲为父亲。我决定尊重他的习惯。

爸爸则无所谓,有时我会直呼其名。不过他不准我叫他老爸。爸爸比父亲大将近二十岁,虽然修习仙术使他看上去依旧年轻,并且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像个孩子般笨拙。我合理怀疑他在装傻卖萌,以得到父亲心甘情愿的关照。

“你天真的父亲被老男人的伎俩牢牢吃死。”——这断言出自气咻咻的小叔叔。

这显然是他的偏见。我的爸爸演技一流,能识破他并非善类的人本就寥寥无几,不必加持爱情滤镜。而我能一眼看穿,大概是本性相肖的缘故。

(我擅长扮演不近人情的书呆子,换言之,模仿我父亲的部分性格^_^)


我的名字曾引发纠纷。

爸爸提交的命名超过三十个字,然后被户籍警官告知大青|果早亡了,现在已经没有谥号了。

我的哥哥试图用拉面中的另一种食物延续家族传统。叔父认真地将我取名为“证爱”,如其字面含义,爱的证明。但我的哥哥吐槽这像是和尚法号,同一画风的证字辈还有证道、证法、证空……

顺带一提,哥哥和叔叔经常斗嘴。每当得意洋洋的叔叔呼唤哥哥为“愚侄”时就会直接升级为斗殴事件。我希望他们能放弃对辈分的执着,尽早成熟起来。尤其是警卫队长的小叔叔,身为长辈更应以身作则。

(是的,我也喜欢欺负哥哥,他炸毛的样子仿佛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_^)


最终我的名字由父亲拍板。

写成汉字是“真”。

我的父亲在青年时代专注于思辨理念的真实世界和现实的可感世界。爸爸告诉我,在我出生前的父亲的观点倾向于阿德勒的“没有一个人是住在客观世界,每个人都居住在各自赋予意义的主观世界中。”而我的降临使他有了更多的切实感和关联感。


我姓宇智波。所有人都祝福我会成为一个好哥哥,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弟弟或妹妹。即便笑脸盈盈,但我知道爸爸不喜欢别人开这个玩笑。

“做长子就必须要懂事的话也太不公平了吧。”我有一回听到爸爸跟父亲抱怨,“他不用成为好哥哥,他只要自己过得快乐就好了。”

父亲只是看着爸爸,眼神温柔而平和。

爸爸又喃喃,“再说生孩子那么痛……”

接下来的场合我就自觉回避了,他们通常会借助肢体接触行为来表达对彼此难以诉诸言语的喜爱和渴望。虽然我认为这种操作客观上会增加我有弟弟妹妹的可能性。


每年有一两天父亲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爸爸说那是因为在还没遇见他前吃了太多苦。

父亲虽然举止如常般雅重,眼里却闪烁着幽暗而热烈的杀意,说不出是要杀人还是自杀。爸爸总是请假在家陪伴他,但也有非得火影出面的突发事件。

再回家时父亲会轻声询问爸爸的行程,即便刻意垂落眼睫,声音也透出倦冷之意,“我很担心你。”

他们接着会用一些需要关上门的方式解决他的“小问题”。事后爸爸脖子上总是有咬痕。深到很长时间都留疤,但爸爸的心情却十分愉快。

后来我看到忍兽撕咬猎物的喉管,和父亲留下的吻痕如出一辙,都在足以毙命的位置。

“为什么要咬脖子?”我问爸爸。

爸爸让我用手背触碰他的脖子,“咬住脖子时,颈动脉搏动明显,他是在感知我还活着。”果然在温热洁净的皮肤下,血管正有力而平稳地鼓动着。

爸爸湛蓝的眼里含着笑意,“不仅活着,而且是他的。所以才要留下记号。”

他顿了顿,像个腼腆的少年般承认,“我时常惊异自己对他的意义。”

我的手背发烫,板着脸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请你接着保重自己吧。”

完全能理解为什么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后,父亲面对爸爸时偶尔还是会害羞得说不出话。


相较知心好友无话不说的爸爸,父亲很少跟我交谈。

在我们的家庭中,父亲是相对威严的那个。

如果我犯了错,通常由父亲殴打我,然后爸爸假装劝阻。其实父亲永远下不了狠手,他只会拍狗般冷静而富有节奏地拍打我的背部。

我知道父亲对我的爱并不比爸爸少,甚而因为宇智波自我牺牲的压抑表现形式而显得更为深重。不过爸爸一直努力让他活得轻松点。我也松了口气,我实在不希望有一天被晴天霹雳地告知:“你根本不了解你父亲在背后为你付出了多少!!!”我一定会无以为报地愧疚终生的。


父亲本人敏于思讷于言,精擅逻辑推理而非传情达意。虽然不习惯直抒胸臆,但在宇智波宅避暑的某个夏夜,只有我和他相对时,他突然感慨地对我说,“我抓住了太阳。”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谈论他与爸爸的恋情。

“你的爸爸就像太阳,普照众生,人人都得光和热。但谁也无法触碰和独占太阳。所以…我很幸运。”

我说:“才不是。太阳也要落下,只有父亲爱着地平线下暗淡无光的太阳。”

他有点惊诧地看了我一眼,低语道,“他说过类似的话。”接着就低沉地笑道,“你还是像他。”

他把我抱到膝上,我手脚并用紧紧抱住他。他的胸膛踏实而温暖。我不自觉地聆听他的心跳。这个习惯是像父亲的。




《无问西东》:做真实的自己——你最珍贵

我们都是影评人:

(文/布楠楠 )“如果提前了解你们要过的人生,不知你们是否还会有勇气前来?”

影片《无问西东》一开始就抛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关于人生的问题。人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我们该怎样度过这匆匆的一生?如果我们的人生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如愿,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像我们所以为的那么美好,我们该怎样去应对?

李芳芳用四代清华人的故事告诉我们答案。

世界很美好,世道很艰难。

张果果在公司受到的陷害和排挤,想帮助四胞胎家庭又担心被人赖上,难得回家陪父母吃顿饺子也叫人不痛快。母亲叮嘱他:“现在的人可真坏,你自己在外面要小心啊!”

这好像是我们每个人生活的现状,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琐碎、人与人之间的猜忌和防范……,我们的学历越上越高,钱越挣越多,房子越换越大,但是我们却越来越不快乐。我们不敢本能地去搀扶跌倒在地的老人,不敢敞开心扉去交朋友,不敢不计功利地追求自己的理想,甚至不敢毫无保留地去投入谈一场恋爱。我们在普世的价值观里迷失自己,不知道自己苦心追求的一切究竟意义何在。

寻找自我是个曲折的、甚至有时会是痛苦的,却是每个人必须要去经历的历程。

一个人如果找不到自己,只能把自我投射到别人的身上,靠外界的反映来寻找自己的存在感和价值,其结果一定是个悲剧。就像那个必须要靠丈夫的肯定才能证明自己的可怜女人,供他上大学,嫁给他,为他洗衣做家务,把饭留给他吃,他却让你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如果不能将别人的否定和拒绝做理性的分析,做客观的反省和总结,从而加以提高和成长,而是把自己存在的价值决定权全权交给他人,因为一个人对自己的冷漠态度便否定自己是珍贵的,否定掉自己身上所有可爱的、值得被爱的东西,最后只能是破罐破摔,玉石俱焚。

那么什么叫真实的自己?怎样找到真实的自己?

梅贻琦校长给了我们绝好的解释:


“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有一种从心灵深处满溢出来的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平和与喜悦。”

 

于是在二十年代的北平,那个叫吴岭澜的偏科厉害的学生,开始明白每天把自己置身于忙碌当中,获得的只是一种盲目的踏实,而丧失了真实。于是他开始思索,自己是为什么而读书?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青春,也无非只有这些日子,究竟该怎样去度过?

而只有他想明白了这些问题,当他成为老师之后,面对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学生,才能自信而从容地做到不仅传学问之道,更解人生之惑。

而这种关于人生的意义,关于真实自我之思考,是所有清醒的智者都会去关注的问题。无论地域,无论职业,无论梅校长还是泰戈尔,以及那个酷酷的美国空军军官。

我很喜欢李芳芳的这个思路。饿殍满地哀鸿遍野、战火纷飞山河破碎之时,她没有用忠孝道义去做道德绑架,也没有用家仇国恨让人庸俗转化,而是用许许多多的细节,去一点点挖掘人内心深处本能的善良和美好,去彰显读书人身上的使命感、责任感、正义感和同情心。

比如夏天穿着旗袍的女生们的背影;比如淳朴的卖米线的大娘和孩童;比如警报拉响时,一个男生在锅炉房熬他的冰糖莲子;比如师生逃命时不忘记带上恐龙化石;比如敌人的飞机在头顶盘旋着,山沟里教授们讲授着黑格尔的哲学、泰戈尔的诗歌,并告诉学生,在以后的人生里,在不要放弃对生命的思索,对自己的坚持。比如从一个美国军官嘴里说出的,
 

“这个时代缺的不是完美的人,缺的是从自己的心底给出的真心、正义、无畏和同情。”


再比如那经典的雨中静坐一幕。雨季来临,西南联大教室简陋的铁皮屋顶被大雨打得啪啪作响,老师在讲台上声嘶力竭而下面的学生依然不知所云。于是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静坐听雨”四个字。教室外面,身披蓑衣的渔翁河畔捕鱼,撒网收线,从容不迫;体育老师带领学生冒雨跑步,挺胸抬头,口号响亮。教室内满屋师生巍然端坐,静听雨声。那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中透出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豪情,也就在那个瞬间,读书人身上的倔强、傲骨,风雨飘摇局势动荡之中坚守自己风骨和气节的精神一展无遗。

这触动心灵的一幕,在很久以后想起,依然能生出巨大的力量。

 


而只有真正从一个人心底发出的力量,才能强大到让自己坚持自己的选择,并抵抗周边恶意或善意的阻力。

比如慈母的眼泪。

沈母的一段戏我也非常喜欢。作为那个时代的大户人家,沈家的家教是严格的,但却充满了对个体和自由的尊重。即便要下跪,即便要背家训,沈母依然会对儿子说,“我同你父亲希望你能够享受到自己人生的快乐。比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比如同你喜欢的女子结婚生子,不是为我们增添子孙,而是为你能享受到为人父母的乐趣。你所追求的功名利禄,没有一样是你的祖先没有经历过的,那只不过是人生的幻光。”

他们希望儿子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但同时也把他当作独立的个体去尊重,希望他具备独立的思想,能主宰自己的人生。而沈光耀终究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召唤,让自己灵魂深处的真实、正义、无畏和同情释放夺目光耀。那一句“妈,对不起”,朴素无华却实在催人泪下。镜头拉长,那厅堂正中悬挂的“三代五将”的匾额告诉我们,沈家从来不是冷漠胆怯只求自保的富人,他们心灵深处的美好品格一定是耳濡目染、代代相传的。

有时候我会想,那些如鲜花般美好的生命,为了蝼蚁众生而牺牲自己,值得吗?

李芳芳的电影告诉我们,值得。人性中的光辉,无论对于哪个民族,何种时代,都是美好的,动人的,值得歌颂和传承的。这里,李芳芳没有给我们讲江山社稷忠孝仁义的大道理,她让一个美国人嘴里说出,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真实和善良才是最可贵的。个体是美好的,国家就是美好的,个体是真实善良的,社会就是温暖诚信的;个体是自由而有尊严的,民族才是强大的无坚不摧的。

这种美好,融入在漫天彩霞映射下年轻的飞行员坚毅而纯净的笑容里,在饥饿的孩子们向着天空欢呼雀跃和挥动着的手臂里,在教父和孩子们的歌声里,在飞机俯冲低飞振翅摇摆的“晃晃”里……

所以这也是一部很具美感的影片。包括沈光耀牺牲的片段,伴随着飞机的轰鸣,呈现给我们的不是血肉模糊满目疮痍,而是美丽的彩霞和孩子们天籁般的歌声:

“历尽困顿,跨过艰险,总会再见晴天;你的恩典,布满天边,有心人看得见……”

这是绝望中萌生的希望,这种反差直击人心,令人动容。就像《芙蓉镇》里姜文和刘晓庆在曙光初现的街道上用扫帚跳华尔兹一样,越是黑暗中越不能放弃对美的追求,越是苦难和困顿里越要握紧信心,点燃希望。

另一处触动人心的反差是那边学习支边同志披大红花开表彰大会,这边批斗坏分子挂牌示众辱骂殴打。(每每看到这种以喜写悲的镜头我就想起曹公笔下这边张灯结彩吹笙起舞的宝玉成亲,那边焚烧诗稿悲泣咯血的黛玉归魂。以喜写悲,喜空洞,悲苍凉。)

李芳芳实在是个有野心的导演,她不是拍百年清华,她是想把整个中国的近代史都放进去。

虽然十年浩劫尚未开始,虽然打斗的只是个有海外关系又有点虚荣心的女孩子,但谩骂厮打中,对事实真理的歪曲,对知识分子的戕害,人心的可畏和时代的荒诞,已经让坐在荧幕前的我们感觉到阴风阵阵,毛骨悚然。

还好再荒谬的时代,也会有真实;再无情的岁月,依然有温暖。

所以面对那个丢了工作,坏了名声,毁了容,跌入人生低谷的女孩子时,陈鹏说:

“我就是那个给你托底的人,我会跟你一起往下掉。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掉的时候把我推开。不要我给你托着。”

这就是真实。自己心爱之人,不因她的模样,她的声誉,她的社会地位和舆论评价而改变。妩媚光鲜高高在上也好,落魄潦倒遭人诋毁也好,爱的是这个人本身,而不是世俗附加给她的“条件”。这才是真正的爱。爱情的美好就在这里。

所以大漠荒原,天寒地冻,渺无人烟,幕天席地,我们却并不感到寒冷,反而暖意融融,温情脉脉。因为蜷缩在篝火边的陈鹏,他脸上温柔而甜美的微笑告诉我们,他的内心充满踏实和温暖。

同样背井离乡,众叛亲离,孤单漂泊,身心俱损的王敏佳也慢慢抚平伤痛,慢慢燃起对新生活的希望。那希望,从银杏叶里的雪花膏、哈喇油,从床头的节日香粉、木雕小花里生出,并渐渐变得清晰和坚定。

 


距离、灾祸和困顿从来都不是消磨爱情的理由。真正的爱情,一定是距离中加剧思念,灾祸中给你支撑,困顿里中给你温暖,让你的内心充满踏实的安全感、坚定的信念和永不放弃自己的向上的力量。

那曲《茨冈》在这里用得恰到好处:

 “黑眼睛的姑娘全都跳起舞,那跳舞的人们越来越欢腾,那些离开了自己家乡的人,在梦中也看见那幸福故乡……”

心若有所依托,走到哪里都不孤单凄凉。

……

世界或许冷漠,人心有时可畏。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谁都会有迷茫的时候。尤其是年轻人。从学什么专业,选什么职业,爱什么人,到工作后怎样应对职场中的尔虞我诈,社会上的人心不古。怎样才能在各种复杂的环境中做到不迷失,不彷徨,不向丑恶低头,不与世俗妥协,不被挫折击垮,坚持自我,忠于内心,活得从容而自由,笃定而幸福?

我想看完这部影片你已经找到答案。影片中的人物遇到的困境和纠结,我们也会遇到;他们的犹豫和挣扎,我们也会经历。就像李想会为了去支边不敢承认共同写的匿名信;沈光耀会因为母亲的劝阻几欲放弃自己的理想;张果果只敢小心翼翼地给四胞胎家庭留下秘书的电话。

而他们最终都选择了做真实的自己,让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和善良不为世俗所污染,在历经虚伪和中伤之后,依然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这就是生而为人最可贵的地方,这些平凡中的伟大其实在我们的身边也随处可见。

狼烟烈火之中顶住卷帘门,不让它掉下来,让孩子们跑出去的那个身躯。

天崩地裂的时候没有顾着自己逃命,被发现时还紧紧地把学生搂在怀里的老师。

出场费成千上万却没有忙着走穴赚钱,而是宁愿花上几年时间完成一本销量注定不会很大的学术专著的学者。

没有把票房和收益当做第一考虑而愿意拍一部充满情怀的文艺电影的导演。

是的,纵然有时一切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般美好,然而,路还长,能做的事情还有许多。别沮丧,别悲观,别担心失败,别害怕受伤,勇敢地忠于自己的内心,去做真正让自己感觉舒心和愉悦的事情。

就像张果果决定不去报复公司里伤害过自己的人。相反,他选择了继续帮助四胞胎。坦诚地,无所畏惧地,充满慈悲和善意地,把自己的名片交给他们,告诉他们,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还和悦地说,来,多拿几张。

就像末尾他的独白:

“看见的和听到的,经常会令你们沮丧。世俗是这样的强大,强大到生不出改变它们的念头。可是如果有机会提前了解自己的人生,知道青春也不过只有这些日子。不知你们是否还会在意那些世俗希望你们在意的事情,比如占领多少才更荣耀,拥有什么才能被爱。等你们长大后,你们会因绿芽冒出土地而喜悦,会对初升的朝阳欢呼跳跃,也会给别人善意和温暖。但是却会在赞美别的生命的同时常常甚至永远忘了自己的珍贵。愿你在被打击时记起你的珍贵,抵抗恶意。愿你在迷茫时坚信你的珍贵。爱你所爱,行你所行,听从你心,无问西东。

我想起Robert在张果果受到中伤后,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意味深长地说:“毕竟还是年轻啊!”

我想说,年轻有什么不好呢?人,就该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永远做真实的自己。
 

因为,你最珍贵。

 


月半18年也要赚钱:

藤原华太太的鼬哥生贺,她可能是有些偏佐鼬的,但这条应该是可以打无差的tag?其实不太搞得懂tag是怎么个打法,只能把我能想到的都打了,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大家要提醒我。

《渺渺众生》短篇集3(勘九郎)

鹿不造啥时候就回来了:

《渺渺众生》短篇集1(佐井

《渺渺众生》短篇集2(御手洗红豆

《渺渺众生》短篇集6(迪达拉

《渺渺众生》短篇集7(大和/天藏


*献给舍不得深爱着的兄弟姐妹的人
*献给不为世容的禁忌感情
*献给“中间的孩子”
*尤其是那些光芒被掩盖的
-此次的文风与之前有明显微调,作者感觉自己又要精分了
-注:并不是所有被一起提到的人都有cp嫌疑的,只是凭着直觉去描摹可能见到的场景罢了,若有冒犯请谅解



《渺渺众生》之勘九郎


 *

凌晨三点整,小闹钟响了。勘九郎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螺丝零件,乖乖上床睡觉。

 趴在床上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姐姐已经不在了。

 她一周前去了木叶,五天后将正式嫁入奈良家,从此远离他们的生活,他的生活。再没有人会在晚点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然后“喝”地一声吓得他丢掉傀儡手臂了。

 他又趴了一会儿,觉得并无困意,便爬起来,打开夜灯,捡起刚刚做到一半的机关,决定熬到天亮。

 从很小的时候起,姐姐就是家规的制定人。有关母亲的记忆遥远而模糊,身为四代目风影的父亲很少回家管事,而弟弟被带离了他的身边,去和舅舅夜叉丸一起居住。他的生命里,只有傀儡们,以及手鞠那面面俱到的严格规定。

 他看向床头贴着的四四方方的纸,上面是工整的笔迹—— 

-不许在凌晨三点后就寝(任务除外) 

-不许夜不归宿(任务除外) 

-不许把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必须装在指定的筐子里 

-不许在卧室外乱放傀儡部件 

-不许在任务前沾酒 

-不许……

 手鞠从不会让纸的四边发黄开裂,每月月初,她都会为他写份新的。

 父母先后殒命之前,她就已经是他的第二个母亲。姐姐懂事识大体,很早就学会了在勾心斗角的高层间圆滑地避开争端,学会了怎样照顾家人。他明白这些家规,没有一条不是对他有好处的,因此除了偶尔的懒劲上身,他都会乖乖遵守。

 手鞠也有给自己列的一纸规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爱罗的床头也多了这样一份规则清单,只是,要比给他的短很多。

 毕竟,两个弟弟里,虽然我爱罗有着令人操心的、从不直说的纷繁情绪,却能使一切大小事情管理得当,勘九郎才是生活更没规律的那个。

 于是勘九郎会刻意让手鞠看到整洁的房间、全面细致的傀儡零件分类,他比她回家早的时候,把碗碟刷干净了摆上桌,然后背着手,等着她进门来夸奖自己从没这么乖过。而她会露出他见过的最美的微笑,有时候还会给他做好吃的为奖励,并振振有词地要他分给我爱罗一份。

 后来他想起,自己不仅是弟弟,还是一位哥哥。

 多亏了木叶的狐狸小子——勘九郎没能目睹他做了什么,但从第一次中忍考试以来,和我爱罗同处一室的时候,他总能感觉到弟弟身上流溢的能量。后来他晓得,那是漩涡鸣人灌注给我爱罗的,名为“真爱”的东西。

 那个让他又怕又疼的弟弟,从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变态,变成了沉稳温和的小大人。他看着他成长,看着他成熟,看着他有些营养不良的瘦小身体逐渐挺拔高大。我爱罗屹立在五大国联军之前慷慨而不失庄严地陈词的时候,勘九郎几乎又要流下泪来,恍然想起弟弟决定出任风影之前,我爱罗对他倾吐心声时,笼罩着两人的金红色暮光。

 我爱罗第一个离开了他。从今往后,砂瀑之我爱罗属于砂隐村,而不是他们的三人之家。

 时钟滴答,他试图回想。是哪些时候,他同时拥有姐姐和弟弟的?他搜寻记忆中那给他感觉“完整”的一段日子,却发现它们都模糊起来,被染成了那天黄昏时分金红交织的颜色。

 天空的颜色浅浅变得灰白,然后终于亮起来。勘九郎敲敲脖子后面,这就准备往木叶去了。

 他确实是故意在砂隐滞留至此的,至于出于何种心理,他自己都说不清。


 * 

手鞠成婚的那一天也是金红色的。

 勘九郎挽着姐姐缓步踱过圣坛,向红毯尽头意气风发的木叶军师走去。手鞠在他的余光里是一片灿烂的金,他不用再次看她,也永远记得那时她的容貌。她平时方便战斗束成四股的金发被放了下来,在颈后松松挽成一团花,白皙的皮肤透出夏日阳光般的暖意,面孔幽雅皎然宛如午夜月色。 

 奈良鹿丸接过姐姐的手的那一刻,勘九郎仿佛看到一个世界的分崩离析。

 “你要是不够努力,我们可是迟早会带走新娘子的哦。” 大家都有了三分醉意,勘九郎附上鹿丸的耳朵,半开玩笑地说,“我还是觉得你配不上她。”

 鹿丸笑得慵懒,只说了两个字:“彼此。”

 手鞠耳尖,一手拍在弟弟脑袋上,力道不大,勘九郎也没继续说下去。

 规则第十条:不许在严肃场合开不合时宜的玩笑。

 那个求婚来得突然,她答应得更突然。三姐弟围在早餐的桌前,在舒适的默契中沉默着。他们都知道,这样的结果对两国,对几个家庭,对他们,都是最好的归宿。

 手鞠离村的前一天晚上,勘九郎没去捣鼓他的傀儡,而是在外面喝足了酒,耗着,耗着,等到手鞠规定的时间过了才回家。

 他无声走进屋,将查克拉的气息尽量藏匿。手鞠卧室的门微掩着,透过门隙,他看到两个细细的人影。

 “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们还是一家人啊。”

 “……那不一样。”

 “……你早该睡觉了,我爱罗。”

 他只听到只言片语,却能看到一切。手鞠跪在地上摊开的书前,身子微微前倾,我爱罗像个孩子,从后面抱住了她,红色的发丝和金色的纠缠在一起。他抱得那样紧,好像一松手她就会化成虚烟。姐姐的轻叹带着颤音,弟弟的唇陡然压下来的时候,勘九郎从门口悄然溜开了。

 是啊,是勘九郎带手鞠走过红毯的。

 “为什么不是你?”他想起早些时候对小弟弟发出的疑问。我爱罗显然更加适合,也更配得这个神圣的使命。

 他弟弟从不沾一滴酒,此刻却已经从容饮下了第三杯。修长的十指晃了晃手中玻璃杯里的暗红色液体,里面有碎光流转,和他的头发形成悦目的辉映。

 他的眼角也泛着红色。

 “我做不到。”我爱罗说,声音是哑的。

 他们的爱是什么呢?早已不是单纯的亲情,也不能归于畸形的禁忌爱情。他只知道,他和弟弟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只能是手鞠。但我爱罗与他不同, 本自出生就有十二分的敏感,爱的缺乏让他更加饥渴, 性格里的有些东西根深蒂固,哪怕是做了村子的领头人也无法改变——除了割不断的血脉羁绊,他总是很难让他者走进内心。

 漩涡鸣人是最特别的一个。

 如果说那个姓李的绿皮小子第一个触及了我爱罗,那漩涡鸣人就是彻底撼动他世界的那个。

 但是他们和弟弟,都是孑然独立于世的存在,他们互相影响,却不干扰彼此的生活。今天他们和睦齐聚,几十年后他们的后代可能再次彼此为敌。

 姐弟三人呢?他们本就是一个整体,即便成长过程中短暂分离,灵魂的吸引终将让他们重聚一起;即便他怕过恨过我爱罗,他也从来没停止过爱他,手鞠更是如此。

 如今三人却要因“幸福安定”的名义分离。

 有天大危险也能为人挺身而出的弟弟,在一件家事上退缩了。

 我爱罗做不到,但是,勘九郎就能做到吗?

 他只好不停地告诉自己他能,于是他就这样做了。勘九郎是一个有着耀眼弟弟的平凡哥哥,自己巴掌大的能力甚至不足以护他周全,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做到了尽己所能去帮他。


 * 

仪式之后有场非常短暂的小舞会。舞会很不正式,不过是兴奋的人群踏不上节拍蹦蹦跳跳而已。勘九郎环顾舞池,看到了三人围成一圈团团转的木叶丸、乌冬和萌黄;他们身后是正在优雅旋步的、全场唯一一对认真跳舞的人,勘九郎认出黑色长发的女子是鸣人刚娶来不久的日向名门长女,男士戴着墨镜,半个面孔都掩在高领下,看不出是否容貌英俊;不远处,不正经的六代目火影正拉着一个秀气脸庞、满头棕发的年轻人,不是要将他拽向舞池,就是要拽出阳台;他看到小李一板一眼地走向几个女孩中间,伸手的方向却不是小樱,团子头女孩今天散开了发,在末端扎起,正是某个白眼少年的发式。

 有一个人撞到了他的手肘,勘九郎回头,对上了一张涂着两道红色油彩的脸。

 “跳舞吗?”他问,脑袋发轻。

 犬冢露出两只尖尖的小虎牙,笑得张扬。“哈?和我吗?”

 他不置可否,只消一转眼,带着白狗的少年就消失在人群中。

 他四下搜寻弟弟,发现他正和鸣人说着什么,眉心微微蹙起。鸣人突然伸手拥抱了他,然后我爱罗转身,向厅堂后面坐在一起的手鞠和鹿丸走去。乐队奏起一支新的曲子,悠扬婉转,弟弟挽着姐姐站到了舞池中央。

 手鞠家规之一:在特定场合要得当地融入群体活动中。

 我爱罗还是第一次这样用。

 蹦—嚓—嚓,蹦—嚓—嚓,他的一对家人开始翩翩起舞,滑步,并足,旋转,令人惊羡的默契和华美。

 他们旋转着,两张脸不断交替面对着勘九郎的方向,两个人却都没有注意他。我爱罗的眼底有种浓得化不开的东西,手鞠笑得很美,却神色悲悯。姐姐总是这么坚强,流泪绝不会在人面前。

 勘九郎突然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整个人紧绷起来。 我爱罗脚上的重心微微向前,嘴唇离手鞠的耳朵只有一寸。蹦—嚓—嚓,蹦—嚓—嚓,音乐进入高潮部分,突然有了歌剧式的悲壮,他在说什么,勘九郎听不到,但是那给他惊悚的预感。

 手鞠睁大眼睛,涌起的泪水模糊了眼中的讶异,脚下一顿,她犹豫了。

 然后她摇头。蹦—嚓—嚓,蹦—嚓—嚓,舞曲在继续,调子急转直下,两人的目光没有再相交,我爱罗脚下变得磕绊仓促,好像勘九郎某个接不上查克拉线的人偶,而手鞠帮忙架着他的臂膀,勉强维持着舞步的和谐。

 勘九郎捡起地上碎掉的酒杯,悄悄离开了房间。

 “哎,是风影大人的哥哥呢。”

 走过长廊,他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很少有人会说“哎,是砂隐的傀儡师呢。”真正给‘傀儡师’这个称号添彩的,有千代女士,有赤砂之蝎,但没有勘九郎。这没有什么可惊奇的,有些人生来就比另一些人有着更低的天花板。他神采飞扬地一扬手,杯子碎片差点脱手飞出。

 他没去拿新的酒,而是取了一碗水果拿在手里。

 如果手鞠来寻找他,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是你叫我多吃健康食品的啊老姐。


 * 

手鞠离开砂隐已经六个月,一切渐渐落回正轨。我爱罗一早起来就要忙着到办公室批阅文件,早上七点整,正做到兴头上的勘九郎扔下手里的傀儡机关,又拿起来,又一次放下,然后努努劲站起来,到厨房去开火。我爱罗很快从房间出来,眼圈看上去仿佛更重了。他就把饭端上桌子——鸡蛋碎了,麦粥也稀得不正常,但它们起码是热的。半小时后他送走了风影弟弟,坐会书桌前,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拍脑门都想不起来之前一闪而过的创意了。

 真应该写下来的。

 他在家里坐了许多个日月,然后终于回到沙漠的炎日之下。教育改革初期时候跟着他的一小堆学生如今已经纷纷成长成中忍、上忍、乃至暗部精英,而勘九郎才刚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离开教师这一职位。他将本该归属姐姐教管的学生和自己的重新整编,到了这一年夏天,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傀儡术小班。

 时间过得是那样快,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节气的更替,生活节奏就已经变得不同。姐姐的那张家规表仍然平平整整地贴在他和我爱罗的床头——这一次的字是勘九郎亲自(用查克拉牵引着铅条)一笔一划抄上去的,但是他不再需要每天阅读一次以规束自己。

 他那些鬼点子层出不穷的淘学生,那些逐渐找到规律的傀儡制作图纸,还有砂隐暗部与教育部的种种事项,足够让他习惯朝九晚五的准点作息。

 偶尔,他傻乎乎地觉得自己像一位老父亲,将儿女送出了巢,现在偌大的家中只剩他自己。

 他又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家庭的独子,有着分居两地,却永无归期的“父母”。

 不过更多时候,他只是在赶制傀儡的间隙中闭一会儿酸痛的眼睛,想象自己是弟弟的一盆仙人掌,种在无垠的黄沙中,迎着姐姐扇来的一阵飒风挺直身体。

 “勘九郎老师,”他的一个立志专攻傀儡术的小弟子坐在他身边,两条腿晃来晃去。“您的傀儡创意,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一节平常的课间。

 他切断了查克拉线。“设计这些的都是赤砂之蝎。”他还没有自己的原创作品。

 他想了想,又说:“他是个真正空前绝后的天才。”

 “老师为啥没有自己的傀儡?”另一个孩子张开手,牵起一个精巧的傀儡模型——那是他未经任何人点拨,自己动手做的第一个。勘九郎审视着个头小巧却灵活异常的人偶:过不了几年,他的学生就会成为超越他的一流傀儡师。

 他们中会有不少会像自己的姐姐弟弟一样,站到令人艳羡的高度。说不准,他还会见证第二位赤砂之蝎的成长。

 那个少年模样的红发天才——他对自己的托付就装在这儿,在这个村子里,沉甸甸的。

 “......会有的。”他回答道。无限月读中的那个美好得叫他不想醒来的梦,他不会忘掉。

 会有傀儡的,这是一个给自己的,永不过期的承诺。

 不过,现在的勘九郎站在他们的身后,发现这是不同于傀儡的别样快乐。

 海老藏大人对他说过:长幼之间,生则方圆,成于承渡。

 勘九郎就是“中间的孩子”,还是个典型。他的生命轨道便是中规中矩的优秀,他的最大使命是承上启下,成为一座桥梁。他可能实现了梦中的作品,也可能一辈子毫无创意地行走在规则之内,可能平凡不为人知,但他总会被两个人、两个世界同时需要着。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勘九郎篇完)